《晚秋》Libertango

3、第 3 章 夜幕渐渐笼

　　夜幕渐渐笼罩了神奈川，天际那抹红霞烧了一会，便一层一层暗了下去，渐渐变成灰霭。立海杂志社的办公室今天没有灯光，小楼四周一片黯淡寂静。那位每天忙到夜里的学生主编柳莲二，此时此刻正闭目躺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面容安详。

　　真田和切原一直在办公室里守着，可柳竟一睡不起。切原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绞着双手，真田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此刻夜幕已经降临，晚风透窗而入，把屋里沁得甚凉，两个人都没顾得上吃晚饭，从医务室回来就一直守在办公室里。柳双眼紧闭，他的头上帖着纱布，安安静静地平躺在沙发上，没有苏醒的迹象。

　　屋里一片死寂。真田没说话，切原亦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才悠悠转醒，沙发上动了动，睁开双眼。真田和切原见状，立刻围了过去。

　　“莲二，你终于醒了。”真田喜道，松了一大口气。“吓死我了。你这一昏真的昏过去了好久，我正在想如果你再不醒来，我们只好把你送去医院了呢。”

　　切原跪在旁边的地上，双手合十地止不住扣头道：“真是对不起！柳前辈！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好！我真的没想到居然会打到你！”

　　柳皱着眉头，伸手揉了揉被打痛的太阳穴，蓦地感到一阵刺痛。他看着真田，又看着切原，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在杂志社办公室。”真田道，扶着他坐了起来。“别动，我已经叫医务室的人给你包扎过了。怎么样，还疼的厉害吗？”

　　柳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眼前的两张陌生面孔，不由得问道：“可是这里到底是哪儿，还有……你们是谁？”

　　真田一怔，和切原面面相觑，愣了半晌才回答道：“你怎么了，莲二？是我和赤也啊。”

　　但柳好似完全没有听见，只觉得每一根神经因头部的阵痛而痉挛。他皱着眉头喃喃地道：“这是哪里……”

　　“柳前辈……”切原惊道。“柳前辈！你到底怎么了？”

　　柳皱皱眉头，刚想要站起身来，却突然头痛欲裂。“头好痛，”他捂着那块纱布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真田愕然看着柳，不知如何回答。

　　柳、真田和切原出现在立海大病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快九点了。三个人匆匆下了的士，直奔医院大门。县立立海大学附属病院是神奈川县为数不多的大医院之一，即使这个点了，医院里还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真田焦急地挂了急诊号，和切原两人一起带着柳来到脑颅科的诊室。三人出了电梯，发现亮堂堂的走廊没有很多病人排队，不由得松了口气。诊室亦没有其他人，只有医生自己静静坐在桌前。

　　真田扶着柳在医生面前坐了下来，柳一脸茫然，伸手捂住头上的纱布，有些痛楚地皱了眉头。医生望了望他的脸，突然一怔，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不是立海大杂志社的那个柳莲二嘛。”医生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柳，随即笑道。“真厉害呀，年纪轻轻的。我可是在报纸上看过很多次你的照片。啊，头这是怎么了？”

　　真田连忙上前，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柳当上主编的这一年来每天辛苦加班、缺乏运动，一直说到今天下午被网球猛地打中头部，一直昏迷不醒，谁知晚上醒来之时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莲二是运动员出身，身体一直还不错，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之前打球的时候也受过不少外伤，没想到今天被球击中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真田解释道。切原更是在一旁面露愧色，不敢抬头。“在来的路上我们问了他许多，但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认得我们是谁，请先生帮忙看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一会了柳的情况，回答道：“这么说来，他已经精神高度紧张很久了，再加上平时睡眠也不足。头部突然受到震荡，短时间的失忆也是有可能的。”

　　真田听了，黯然又有些惭愧地道：“是我不好。莲二是系里最出色的学生，最累的那一部分都是他自己在做。虽然知道他辛苦，却没法真正替他分担什么。”

　　“他确实过的太辛苦了。”医生理解地道。“这年头作家可不好当啊。经济一直不景气，人心都浮躁的很。大家忙着挣钱糊口，又有多少人会真的沉下心来看文学杂志呢。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放松一下吧。让他不要太拼了。”

　　真田连连应道：“是，我记住了。”

　　“那请你们跟我进内室来一下吧，我先帮他量一下血压，然后开点安神的药。”

　　真田扶着柳站了起来，跟在医生身后往内屋走去。房间里，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子上抄录着什么，他看到医生带着人走了进来，便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

　　“您要我做什么吗？”

　　“你不用管了。”医生道。“这么晚了，写完报告就回去吧，这些天来你也辛苦了。”

　　真田向那个年轻人看去，那年轻人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交，不由得都是一怔。这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十分面熟，但又记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真田细看之下，猛然想了起来，这人是多年前青春学园网球部的副部长大石秀一郎。

　　“——真田！切原！”

　　“你是……青春学园的大石秀一郎！”真田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实习啊。”大石挠头笑着。“我是学医的，现在大四，正是出来实习的时候。”

　　“你认识他们吗，秀一郎？”医生望了望大石，又望了望真田，好奇地道。

　　大石点了点头，解释道：“这几位算是我国中时候一起打过网球的队友，国三那年一起参加过国家少年队的合宿。好多年没见，大家都变了很多……没想到在这里突然遇见。”

　　医生微笑道：“那最好不过了。这位柳君疲劳过度，头部被突然撞击，暂时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如果能见到一些熟人，让他想起一些之前发生过的事，说不定能尽快回忆起来呢。”

　　大石听了，忙道：“你们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真田和切原不明所以地站在诊室内。

　　大石不久便奔了回来，身后还跟了两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均是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门口，好奇地向里瞧着。真田抬头看见他们，不由得又吃了一惊，那两个学生一个高高瘦瘦，戴着一副方形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而另一位一头银色碎发，目光温柔，相貌十分俊美。是当年青学的乾贞治和四天宝寺中的白石藏之介。

　　“哟，真田君！还有切原君！”白石走进屋来，点头向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

　　“啊，是你们——”真田惊愕地道。

　　“白石前辈！”切原见了白石，不禁又惊又喜，立刻窜到白石跟前。“白石前辈，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我……我……”

　　“我也没想到能见到切原君呢。”白石温和地笑道，低头打量着切原。“国中那年集训结束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切原君真是越来越帅气了！”

　　“哈哈！哪有啊！……“切原立刻红了脸，伸手抓着自己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他听到白石称赞自己，止不住地咧嘴傻笑。

　　“我们出去聊吧，切原君，”白石瞄了瞄正在测血压的柳，拉着切原小声道。“别影响他们……”

　　真田目送着白石拉着切原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一会儿工夫，突然见到了几个的许久未见的老熟人，真田觉得一时缓不过神来。正定神之间，却突然发现乾正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面前，鼻梁上还戴着那副大方框的反光眼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笔记本和一支笔。

　　“你好，真田君。“乾对他点了点头道。

　　真田还没来得及开口，乾却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般地道：“真田君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几率是93.5%，想问我为什么和白石一起在这里的几率是98.6%……”他又转向柳，看着柳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自己，继续道：“莲二还记得我的几率是……0%。”

　　“呵呵，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乾君。”真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大学的专业是生物化学，现在在这家医院的实验室实习。”乾回答道。“白石君学的是生物制药，也在实验室的药房实习。”

　　真田和切原带着柳出医院时已是晚上十点。夜色漆黑如幕，路边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变得飘渺而恍惚。大石，乾和白石在医院里工作了一天，本是打算赶快回去休息，但一遇见多年前并肩战斗过的同窗队友，疲惫什么的便通通抛到了一旁。晚风徐徐地吹着，一行人在马路上边走边聊，心照不宣地均是不提回家。就是单纯想见一回旧的岁月，也将各自沉积已久的心绪在这清凉的夜风里散散。

　　大石感慨道：“东京的大医院太难进了。现在每年医学院的毕业生很多，竞争激烈，我和贞治商量，不如就申请神奈川的好医院，说不定能被录用，结果真的获得了实习的名额。

　　白石点头道：“我也是一样，本是想申请东京的医院，但是简历投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最后被立海大学的附属病院录用了，还刚巧在这家医院遇到了以前的熟人。”

　　乾听他们说着，目光却不由得望向柳。柳什么都不记得，一直没有参与谈话。他眉毛微颦，正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

　　说到以前的熟人，这里又有谁比自己和莲二认识的时间长呢。乾多年未见过柳，乍然相见，只见他身材依然瘦削单薄，面容清逸，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沉静的书卷气，恍似当年那个不沾尘世的翩翩书生。柳眸子清澈，心中没有回忆，也不认识自己，这一重逢，还真当是只若初见。

　　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灯光和夜色一起隐住了他的神情。时光如潮水一般，将每个人的命运推向远方，曾经站于同个起跑线上的两个人聚聚散散，岁月却终究还是挖出了一道鸿沟，将两人隔在彼此的两岸，只得在那不同的风景中遥遥对望。乾性情成熟，这些年来更是成长的稳重历练，自觉对一切人情世故都能看的很淡，却惟独对柳不能，而柳从小便多愁善感，更是容易感情用事。遇到莲二，一向理智的乾的心中也荡起了波澜。虽早已奔赴着各自的明天，但无论是小学、国三的夏天，还是那年的U17集训，在那一次次的偶然相聚后，两人均是没有说过再见就再次分别了。没有告别的分别，让人感到一切尚未结束，依然会重逢，便一直心怀期待地等待着。

　　乾默默地走在柳的身旁，在那人事已非的景色里，不变的东西仿佛都不能长久，可这人毕竟还是旧的好。那些旧的东西，就像在风雨中行走之时，被人披上的一件挡雨的外套，亦像躲进温暖的屋中，换上的干爽的衣裳。岁月终究会使人明白，无论是寂寞还是苦恼，最后都会变成亲切的怀恋，所以人们才会对那些记忆深处的事念念不忘。

　　“说起来，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大石问道。

　　“是U17合宿吧。”乾答道。

　　“那段时间真是令人印象最深的，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白石怀念地道。“要是能进U17训练营里面看看就好了，说不定能找回一些回忆。只不过……”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是啊……那怎么可能啊。”大石也怅然地道。“U17可不是随便就能进的。”。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六个人都默然，仿佛陷入了沉思。

　　“也许是有办法的。”真田突然道，他抬起头来，若有所思。“我可以去拜托一个人，让他帮我们开门。”他说着，又转向乾：“乾，明天正好是周六，能拜托你跟我们同去U17吗？你和莲二的关系一向很好，如果你在，说不定他能想起更多。”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了。”乾推了推眼镜道，又转头望着白石和大石。“不如大家一起去吧，人越多，莲二想起来的几率就越大。而且，以前曾经训练过的地方，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可以吗？”大石激动地道。“那我打电话给英二，问问他能不能也来！”

　　白石笑道：“好啊，那我负责联系车，大家一起去！嗯~Ecsta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