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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翌日早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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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大约六七点钟,四周均是静悄悄的,万物尚未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辆白色的小型巴士车却早已等在了立海大学的校门口。真田和切原带着柳登上白石租来的客车,与乾和大石一同乘车前往国中时代合宿过的U17集训基地,帮柳找回那些遗失的东西。
周六的清晨一路无人,空中弥漫着寒露的凉意,白寥寥的阴云聚在天上,更增几分飘逸寂寥。车子离开市区驶向郊外,行了大约一个钟头,便渐渐接近了集训营。只见那柏油路两侧枝柯相连,远处的碧山间云影留顾,六个人凝神看着,只觉得那记忆深处的景致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切原心情舒畅,忍不住探身出窗外大声欢叫,真田面带微笑不语,心头往事起伏。深秋的清晨雾气曚昽,微明的天空反衬着起伏参差的树影,一行人透过车窗看到这幽静的郊外景色,不由得大畅襟怀。
当年众人第一次来U17训练营也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同样湿气弥漫的阴天,同样白茫茫的混沌背景,路边的橘子树枝头凝着霜露,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只是那时车里的每一个人还是国中生,没想到七年一晃而过,转眼间,一行人均是要大学毕业的人了。大家思绪万千,一时间又是激动又是留恋,不由得都感慨万分。
“莲二!”真田指着窗外。“你快看看,你认识这里吗?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柳向着窗外望去,只见远处的松影道貌悠远,绵密的松针其密如绣其虚如烟,如梳齿一般梳暗了远处的天色。柳看着半晌,茫然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没有来过这里。”
车里的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均是没有作声。柳颦着眉头,心中却是悄然升起了一种迫切的,想同什么人见面的渴望。巴士车缓缓地开到了训练营门口,远远望去只见大门紧闭,但有两个人已经等在门口了。那两人一个皮肤白净一头棕发,一个红发大眼,好像似曾相识。真田仔细一看,发现正是当年青学的不二周助和菊丸英二。
“英二!不二!”
乾和大石急忙拉开车门,奔下车来,大石和菊丸拥在了一起。他们四人许久未见,此刻在此相逢,自是拉手谈笑,兴奋不已。白石淡淡地微笑地站在一边,脑海里却回忆起了以前四天宝寺的种种。真田默然,除了柳和切原之外,其他的立海队友们现下均已失去了联系,虽然早已开始了新的忙碌的生活,也迫使自己不去怀念当初的事,但每念及此处心中不免还是遗憾。
柳茫然的望着前面聊天叙旧的四个人,转头问真田:“真田君,他们是谁,我们到底要来干什么?”
真田无奈地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说着拿出了手机发了封短信,过了一会,院子内有脚步声传来,只听铁门喀拉一响,U17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个字奇高的红发年轻人站在那儿,友好地向大家打着招呼。
“哟,你们来了。”
“真是麻烦你了,毛利前辈!”真田和切原赶紧走上前去,躬身行礼。
“哪里的话。”毛利寿三郎微笑道。“我在这里工作,如果连这点小忙都帮不了,怎么还能算是立海的校友呢。柳呢?”
真田连忙转身,招手把柳引到跟前。柳望着毛利,又望了望真田,却并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犹豫着。
“他果然不认识我了啊,”毛利微笑道。“也罢,我得赶紧回去了,还得带着那些初中生小鬼训练呢。教练那边我已经都打好了招呼,你们就四处陪他转转,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太感谢你了,毛利前辈!”
一行人谈笑着在院子内兜兜转转,经过当年住过的宿舍楼,便一齐走了进去。时隔多年,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大家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楼内是什么模样。走廊上不时有面孔稚嫩的中学生经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向他们,倒是让八人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样子。八个人在楼道里慢慢走着,寻找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真田路过仁王和桦地的寝室,不禁停下脚步一看,当初仁王写的那个“仁王王国“自然也早就被擦掉了。
经过那个写有“201”的房间,不二和白石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望着那个门牌。这个房间当初不二和白石一起住过,可算是整个一层上唯一比较安静的房间了。不二淡淡地笑了一下,当初那段美好的集训时光,代表的不仅是打网球的快乐,不仅是队友之情,更是自己的整个青春。记得幸村当时说过,网球就是我自己,对于不二,网球也正代表了他的青春时光,代表着十几岁年华的中学时代。那段闪光的日子已经再也回不去,如今这房间也已住了别人,留下的只有回忆。真田看201室的门,又想起昔日的好友幸村,心头涌起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年我和切原君还组队打过双打呢。”白石笑道。“切原君,你没有再恶魔化了吧?”
“他再也没有了。”真田道。“说起来,一直没有谢谢你呢,白石君!我听莲二说,那时他把赤也拜托给的你,后来就慢慢变好了。”
“不过,那时候的切原君还真是厉害呢。”乾道。“全国大赛的时候,切原君和莲二的双打把我打得爬不起来了,海棠还差点恶魔化。”
“关东大赛时,切原君也把我打得差点退场呢。”不二眯着眼睛笑道。
“对不起!”切原满脸通红地90度鞠躬道。“我现在已经不再那样了!真是太对不起了!”众人一起笑了起来,只有柳不明所以。
众人离开了宿舍楼,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网球场。高大的枫树掩映着院内的小径,周围的一块块场地中均是空无一人,想是今天是周六,中学生们的户外训练还没有开始。
八个人慢慢地走着,穿过一片片的空旷的场地,来到当初柳和乾打过球的那块球场。记得当初,合宿刚刚开始时,每个人都被要求与自己的同伴进行对战,战败的人被送去山崖,卧薪尝胆地苦练。柳和乾都是败组的成员,之后他们身穿黑色外套,作为革命军重新归来,向海外远征组发起了挑战。这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球场上,却见场内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一头整齐的棕发,背对着他们,正专心致志地练着球。只见他身手敏捷,力道精准地把球精准地击到各个落点上,姿态颇为潇洒。
乾率先认了出来,喃喃地道:“啊,是三津谷前辈……莲二!你看那是谁!”
三津谷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到柳正呆呆地站在几个人中间,唇边不禁绽出了笑意。乾连忙走上前去,他看到三津谷阿九斗出现在这里,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慰藉。
“寿三郎听说了莲二的事情之后,马上就告诉了我。”三津谷向乾点了点头道。“我想你们大概会来这片场地,就在这里等着。”
“前辈也和毛利前辈一样,在这里工作吗?”
“收集选手数据的工作罢了。”三津谷笑道。“知道吗,自从你们那一届之后,每年的秋天U17都开始邀请国中生来集训了。是你们当初的出色表现创造了历史呢。”
真田等人听了,交换了一下惊喜的目光。三津谷微微一笑,目光流转,看着这些意气风发的后辈们。他的目光移到柳的脸上时,不经意地微微一变,突然间变得深邃而不可琢磨,却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乾捕捉到了三津谷方才看柳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他认识莲二远又在自己之前……
三津谷向柳凝视了片刻,柔声道:“跟我打一场吧,莲二。”说着,转身提起一根球拍,塞入了柳的手中。
“什么?可是……”柳一怔,踌躇地站在原地,但切原已经跑到了他身后,推着他上了球场。真田和白石等人站在场边,密切地注视着场内的两个人,乾对柳挥了挥手,喊道:“看你的了,教授!”
柳望着三津谷,心中忐忑,但不知道为何,自己一踏上这块场地,手中握了球拍,胸中便立时升起了一股巨大的兴奋感。这兴奋感在胸口剧烈地膨胀着,又仿佛一种不知名的紧张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他只恨不得立刻撒腿奔跑,流汗,放声呐喊。柳深深地呼吸着,却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对三津谷道:“前辈,我有可能不记得怎么打了,若是接不到球的话……恐怕会给你添麻烦吧。”
三津谷笑道:“不,能在U17合宿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莲二。准备好了吗,我要发球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网球抛在空中,手臂一震,那球便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般猛地飞了过来。
场外的几个人均是一声惊呼。三津谷这球迅捷无比,看上去力道很大,但是好在准确地送到了柳的跟前。
柳球拍一扬,居然巧妙地接了起来,猛地打了回去。虽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体的本能却帮助他接下了回球。众人见柳一下子便接起了这个发球,一齐在场外为他喝彩。
柳在场上来回奔跑着,三津谷熟练地把球送到他的手上,两人居然打的十分流畅。一次次的挥拍,一次次的扣击,柳在对打中全神投入,渐渐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对手,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球场,还有那颗小小的飞扬着的网球。
三津谷身手十分敏捷,他指东打西,让柳跑个满场,而每个球却又刚好能接到。汗水止不住地从柳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柳剧烈地喘息着,觉得疲劳无比,但一颗心却欢腾地雀跃了起来,脸上却无法控制地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三津谷喊道:“莲二!我给你的徽章你有好好保存吗?”
“我……”柳四处跑着,追逐着那颗灵动的小球,顾不上说话。
“你们黑衣军团是来私下挑战我们的吧。”三津谷给他递着球,又道。“如果你能赢了我,那这枚U17的徽章就送给你。”
柳心头大震,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那个球飞出了界去,柳怔怔地站在那儿,低头苦苦思索。
“莲二!”真田和乾一齐喊了起来。“怎么了?想起什么来了吗?”
柳没有回答,他独自站立了一会,转身拾起了那个网球,一言不发回到原地,使出一个镰鼬,向三津谷打了过去。三津谷轻轻一挑,把球打了回来,两人又陷入了持久的对战中。
“下一个球我上网的几率是多少?”三津谷道。
“78.1%!”柳喊道。
三津谷急速后退,叫道:“下个球扣杀的几率呢?”
“21.3%!”
柳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方才上场时的那剧烈的兴奋感一直都未消褪,反而越来越强烈,甚至弥漫到了指尖上。每一根神经的感受都被无限地放大,仿佛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似是一种热热的暖流,正一点一点从胸口开始扩散,慢慢渗透进自己的四肢,带来火一般的激情,还有一种……充满了温暖的快乐。
“你喜欢这样的网球吧!莲二!”三津谷喊道。
柳不禁开颜而笑,大声呐喊道:“我喜欢!”
白石和不二等人站在场边,看到失去了记忆的柳疲劳不堪却又无比快乐的样子,都不禁动容。乾的脑中回想起了当初自己和柳挑战三津谷、夺取徽章的那个时刻,那时的两人骤遇强敌,心中均没有十足的把握,又生怕失去了参加合宿的机会,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三津谷全力一战。同一块球场,面对相同的对手,彼时的心中充满了紧张和惶恐,现在却是满腔的久违的快乐。
乾推了推眼镜,感到自己的心悄悄地激动了。岁月如梭,人的一生就似一场梦,跌宕起伏,亦充满种种无奈,可幸的是自己和莲二依然年轻、健康,依然可以打球,可以选择生命中有网球的生活。自己和儿时的同伴都已长大,相距越来越远,生活也每天都在变化,而那些深深铭刻在心中的、真正深爱着的东西却都从来都未曾改变。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就像护身符一样,仿佛一直流淌在血液中,又好似泉眼,扎根在心里,不断涌动出新的、更澄澈的生命的活力。想到这里,乾眼睛不禁湿润了,双手也轻轻地攥了起来。
“柳前辈他……很开心呢!”切原吃惊地道。
“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教授呢。”乾动情地道。“小学时代,教我数据网球的那个教授。”
真田,切原,乾,白石,不二,大石,菊丸,每个人思绪都飘回了七年前。他们在场边在出神地看着,均是忘了时间,忘记了周围一切。清冷的秋风泠泠吹过,金色的枫叶翩然而落,在风中旋转,飞扬。每个人心也随着场上那颗舞动着的金色的网球飞扬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场上的两人终于停了下来。柳的额头上都是汗,看上去已经到了极限,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慢慢地走到了场边。三津谷却依然神顶气闲,抬手擦了下自己的额头,淡淡地微笑着。
“莲二,你想起什么来了吗?”乾连忙拉着他问道。“什么都可以。”
柳摇了摇头,却突然微笑道:“但我感觉三津谷前辈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白石听了,猛然拍手道:“对啊!你们不去立海大吗,立海大曾经的那些队友,幸村君,仁王君,柳生君,能叫他们来吗?大家陪柳打一场,说不定就全想起来了!”
真田和切原对望一眼,低下头,踌躇地道:“恐怕找不到他们了。国中毕业后,我们大家便开始分散了,只有丸井和桑原两人是在立海大念完的高中,他们两个的话,或许还能找得到,可是其他人就……”
“别这么说啊,也许能找得到呢。”不二突然道,望向白石。“不如我们一起帮着找吧,我们找的人越多,希望就越大。”
白石看着不二,会意地点了点头。“好。现在时间还早,不如下午我们就兵分两路,三津谷前辈和乾君带着柳君去故乡和小学,剩下的其他人都想办法联系立海的同学。你看怎么样,真田君?”
真田踌躇了一下,回答道:“能拜托你们吗?莲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杂志社的工作也落下了一些,我恐怕需要赶回去,有好多事情需要赶在下周一之前处理掉。”
“那你快回去吧,”大石宽言道。“联系队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尽力的。”
“是啊,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就不用担心啦!”菊丸也道。
真田心中感激,谢过了他们,当天下午便一个人坐车回到杂志社。午后的天空依然黯淡阴霾,远处的天际云雾缭绕水墨渗漫。杂志社里空荡荡的,柳被三津谷和乾两人带去他儿时去过的地方,切原跟着白石他们走了,也不知道能找回几人,或是一个都找不回来。一叠一叠的稿件散乱地堆在桌上,屋内显得各格外清冷。
真田在窗前独自立了一会,想开始料理柳落下的事务,却觉得心神竟不能安宁。不知为何,今天从U17回来之后,自己的心便久久地无法平静。
寒凛的秋风抚摸着枝头的黄叶,在微微的颤抖中带来一种莫名的寂寥。真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云雾笼罩着苍茫的屋顶,远远近近,觉得仿佛有些埋得很深的东西不知何时被悄然唤醒了。那些纠缠着却无法捕捉的思绪,在意识深处喃喃私语,伴随着窗外风翻动林叶的歌声,如泣如诉的唱着。
柳已经累病,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神智。切原鲁莽纯真,依然毛手毛脚的,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杂志社的事,网球部的事,其他的种种,都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今天重游故地,看到故人,只见当年的战友们依然意气风发,努力拼搏着,虽然一别多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断前进。这一刻,真田充分地明白了柳的心情:尽管再辛苦,也无法有一刻的松懈,也许宁静淡泊的岁月注定不属于那颗渴望拼搏的心,慷慨激昂地打扮精彩人生才是男子汉真正的追求。不求功成名就,只求问心无愧,无悔这段青春岁月。。
真田微微一叹了,又想起那个曾经雄心壮志地对自己说要一起闯天下的人。虽有白石他们帮忙寻找,但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几个久无音讯的人,就如大海捞针,又谈何容易。不知仁王和柳生这些年过的怎样,不知丸井和桑原各自在什么地方谋着出路,也不知道,自己最想见的那人……病好了没有,不知他现在还在不在美国。
那匍匐在枝头的单薄的秋叶啊,仿佛就在诉说着生命的无常,痴守到了夏夜的尽头,却黯然殉情在秋日黎明的光里。不知何时就会凋零。真田回想着国三那年的幸村,一直与病魔斗争着,与黑暗中的自己斗争着,与未知的恐惧斗争着,当时的自己不懂得,现在想来,那颗年轻的心会是何种的摇摆而彷徨。有些经历和痛楚不是年轻的生命应该承受的,但生活从不会变得容易,人的心却会变得更加坚强。
晚上,乾打来了电话,说今晚让柳住在医院,顺便做个脑部检查,明天一早就把他送回立海大。还说三津谷已经回U17去了,只可惜柳回了家乡和小学后也并没有想起什么来。
这一夜终于下了雨。淋淋漓漓,天潮地湿。凉凉的雨意弥漫在空气中,细细的雨丝如繁星般地坠落,将疲惫而冰冷的心打湿。
真田一个人杂志社办公室的沙发和衣而卧,脑中时时闪现着今天见到的那些人的身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想着柳疲惫的面容,想着他受伤时倒下的样子,想着莽莽撞撞的切原,又想到了即将毕业的自己……
云雨间残月朦胧,清辉欲潋。窗外细密的雨声嘈嘈切切,单调中自有一种柔婉与亲切。真田一个人独守着秋雨的夜晚,却不知自己的这颗心经得起多少雨季。想到茫茫尘世间,倾心相交者不过寥寥数人,自己已失去了幸村,如果再没有了莲二和赤也,这偌大的天下独自一身,该是何种孤独。
幸村来都是是一个人。真田突然想道。若是幸村还在,对于此种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孤独,他会投以微笑。
真田的内心悄悄地荡起了波澜。将这一腔思绪托付给蒙蒙的雨夜,枕着云霜交叠的岑寂沉沉睡去了。寒濑泻过,梦中更是宵寒侵肘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