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存法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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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吧，坐近点，我不习惯很大声的，僵尸总是吵吵闹闹，但是我太老了。”
骆驼顺从了亚当的意思，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坐了下来。
“我要给你讲一个时间跨度超过千年的故事，”亚当警告道，“你最好有足够的耐心。”
“我有的是耐心。”骆驼保证道，“毕竟，我要在这里了却余生呢。”
有一瞬间，亚当感到迟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类谈论过他自己，僵尸们懂什么，他总是这么想，但是现在他却充满了与人交谈的冲动，这个女孩打乱了他的生活和思维，就像一潭死水突然被激起了涟漪，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在危险之中，不过就在这三天里，他破的例难道还少吗？他决定性地把头向后一仰，随即便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当我作为一个吸血鬼重生的时候，人们还缺乏精确计时的能力，所以我说不出准确的年份，只知道那时正值冬天，早在玫瑰战争之前，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封地上的每一个男孩，从呱呱落地时起就注定了必须要为与他们无关的利益冲锋陷阵乃至献出生命的命运，我十四岁就被编入兰开斯特家族的非正规军队，跟随亨利五世四处征战，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家，但我不是，那时的我就显示出对艺术特别的兴趣，写作、雕塑、绘画。。。我深深着迷于凡是体格强壮的男人都会不屑一顾的东西，因而遭到排挤，军旅生活于我从来没有乐趣可言，而且我不愿意杀人，我的软弱最终让我在阿金库尔与法国骑士团交战时身负重伤，我本该就此死去，但是我没有，显然有人找到了我。转变为吸血鬼的过程复杂而混乱，不提也罢。”
“是谁找到了你？”骆驼问道，她难以想象眼前这张平静的脸曾在千年之前冷兵器的沙场上与亨利五世并肩作战。
“我的造物主从未揭开过他神秘的面纱---别误会，这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说他从未真正承认过他转变了我，我想是因为我很令他失望的缘故吧。即便成为最冷血的生物也未能根除我胆小软弱的恶习，我一如既往地埋头于在他人眼中毫无价值的东西里，获得了永生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我的创造者当时也很年轻，成为吸血鬼并没有多久，他为人时也是最勇猛的战士之一，他想要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勇猛的战士同伴，却错误地选择了我。但我们还是在一起相处了百年之久，因为他当时正在承受战争导致的丧妻之痛和主的背叛，而我心思细腻，倒是和他火烈的性格形成了互补，成为了安抚他的一剂良药。也许你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秘密很早就流传于世了，他是弗拉德-瓦拉基亚伯爵，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德古拉伯爵。”
“他是一个骁勇的战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学者，他对我的任何研究都不感兴趣，也不愿意与我一起追查吸血鬼这个物种的起源。我耐着性子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他从未真正从丧妻的阴影中走出来过，这并不是他的错，对我们而言，所有情绪和感受都被无限放大，我不想和他一起被与我无关的悲伤吞噬，所以我离开了罗马尼亚，渴望能够找到更合得来的同伴。”
“16世纪下半叶，我来到了意大利的沃特拉城，那时正值文艺复兴期间，意大利作为这场文化运动的中心，简直就是我的天堂，这个时代的人终于开始重视艺术，我如鱼得水，并在那里遇到了一些真正懂得永生的价值的吸血鬼，艺术的夜间赞助者---他们这么自称。沃尔图里家族不厌其烦地向我展示拥有无尽的时间的优势，阿罗、凯厄斯和马库斯长老是已知世界上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超过三千岁的年龄赋予了他们管理吸血鬼世界的权利，我们也大都认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亲切友好的，乐于为陷入迷途的年轻吸血鬼指一条明路，但他们的冷酷也名声在外，他们统治者的宝座最初就夺自于两位更加德高望重的吸血鬼，只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他们了，沃尔图里家族满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他们等级森严，配备了自己的军队，并且不断吸收有才能的新鲜血液，成长壮大。我有一幅他们的画像，就在。。。这里。”
亚当从墙角的一堆绘画作品中抽出了一副半个人高的画作递给骆驼，后者透过薄薄的一层灰尘，看到正在不断褪色的画布上画有三个英俊高大的男人，他们的容貌和亚当一样，受到了美丽女神的偏爱，神情中却带有亚当所没有的傲慢和残忍，居中的黑发男子和右侧的白发男子似乎目空一切，也许三千年的时间确实赋予了他们藐视众人的资本，骆驼心想，但是左侧的男子却面无表情，略带一丝悲戚，骆驼忍不住用手磨砂着这个男人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表情和亚当极其相似，他和亚当都经历过什么？以至于连时间都无法抚平他们的眉纹？
“也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亚当继续说道，“吸血鬼和僵尸同时发生了异变，人们开始接触科技，任由油腻和污水涌进波河、塞纳河和泰晤士河，把德国的黑森林、亚马逊雨林和阿尔卑斯山脉当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堕落和腐烂的因子流淌在人类的血液里，转而又被我们服下，让我们的皮肤变得僵硬，眼眸变得血红，沃尔图里倒是欣然接受了这种变化，虽然失去了变成蝙蝠和制造幻觉的能力，但异变后的吸血鬼再也不用被阳光或木制品所威胁，也不再需要得到房屋主人的首肯才能进入人类的住宅，甚至连狼人的咬伤都不再致命，让沃尔图里家族困扰了千年的弱点就这样解决了，除此以外，拥有特殊体质的吸血鬼还会获得超能力，他们将其称之为进化，然而我却不敢苟同，在欧洲很快就难以找到干净的血源了，17世纪中叶，我不得不告别沃尔图里家族，到相对落后的亚洲寻找补给。
“你去了哪儿？中国？”骆驼的眼睛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地点时微微放光。
“没有，我先在东欧游历了一段时间，之后的大部分时间待在沿海的东南亚国家，定居时间最久的是印度，英国完成资产阶级革命后，一心想要扩大殖民统治，待在这些国家不至于和西方失去联系，对吸血鬼而言，关系网络是宝贵而脆弱的，我们几乎没有结交新朋友的可能，每个朋友都独一无二，虽然他们会一连几百年杳无音讯，也许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不能认同，但我仍旧守护着和他们的联系。”
“你现在还保持着这种联系吗？”骆驼想起亚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隐居生活，不禁有些怀疑。
亚当有些丧气地用沉默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僵尸的世界通讯正越来越便捷，然而对吸血鬼---如果我们放聪明点的话，就会知道保持联系多么危险。我现在正处于几百年杳无音讯的阶段，自从。。。我上一次听说吸血鬼的消息，是有关弗德拉---也就是德古拉伯爵的，那是在1987年。”
“他怎么啦？”
“如果你问我，他就是疯了，有一个女巫告诉他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已经轮回转世，眼下正住在伦敦，他就深信不疑地从他隐藏了几百年的罗马尼亚古堡一路风雨无阻地赶到了那个受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他和我一样拒绝了异变，仍旧是原始的吸血鬼，所以没有对日光和木制品的免疫力，我真惊讶这一路颠簸没有置他于死地，他在此之前自暴自弃了好些年，许多能力都被荒废了，他一路给我写了不少信，说他在伦敦遇到了麻烦，后来我寄到他在伦敦的临时住所的信再也没有回复，有一些还被退了回来。”
亚当又起身去书架顶端取他说的那些信，它们被成捆成捆地扎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储物箱里，信封已经泛黄，信纸更是因为被拿在手里反复阅读而单薄得像蝴蝶的翅膀，骆驼想象着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亚当就从这些曾经的联络中寻找安慰。她展开其中一封信，映入眼帘的是古老得几乎失传的花体字：
“‘致好友亚当，’”骆驼读出声来，“‘我刚刚抵达了伦敦，所幸赶在日出之前入住了公寓，我看到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衣着怪异的男女，世界的变化太大了，对我而言适应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你一定会嗤之以鼻，责怪我早些年没能听从你的劝告出来走走看看，现下就不至于被时代抛弃了，不过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为了伊丽莎白，我还是宁可老死不见天日---如果我死得了的话。这里到处都是人类，我本来以为自控会相当困难，但人类的血已经不比当年那么鲜美了，我还没有尝试过，但我闻得出来，那些隐蔽在香氛之下的恶臭，让人压根儿提不起食欲。人类的性情也大变，勇气和忠诚好像再也不像当年那么重要了，所有人都只喜欢假惺惺的微笑和赞美。这不是个适合我的时代，亚当，找到伊丽莎白，我就立刻启程回罗马尼亚去。你忠诚的好友弗德拉，替我问候夏娃，你这让人羡慕的幸运儿。’”
“我立刻给他回信，警告他找些干净的血源，肮脏的血液有时候对吸血鬼是致命的，我们比僵尸脆弱得多，不得不加倍爱护自己。但在此之后就信件往来就断了，我从其他同类那儿听说弗德拉找到了伊丽莎白，却遭到了追杀，他成功逃离了伦敦，却没有他安全回到家乡的消息。”
“难道。。。这可能吗？”
“杀死吸血鬼吗？”亚当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是有可能的。”
骆驼难以置信传说中最著名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可能早已绝命，想要问下一个问题又感到难以启齿。
“是想问怎么才能杀死吸血鬼吗？”亚当猜透了她的心思，“你已经知道木制子弹的功能了，其他任何木头的功效都差不多，所以如果你真的想恢复自由，倒可以试着找根木棍贯穿我的心脏。”
“我绝不会。。。”
“不会吗？”亚当恹恹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吸血鬼的死活呢？”
“你又到底为什么这么消极厌世呢？”骆驼问道，随手翻看着储物箱里的物品，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合影，照片中的亚当正以一种骆驼不敢想象的姿态在大笑着，一个美艳惊人的女子乖顺地倚在他的怀里，乍一看骆驼竟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然而亚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誓把照片从她的手里夺走了，原本平静的面具也因为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而出现了裂缝，他将照片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看也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骆驼一时因为亚当的剧烈反应而不敢开口，但心里的疑惑和好奇却加重了。
“这就是夏娃吗？德古拉伯爵信中提到的那个夏娃？”
“只是一个朋友。”亚当含糊地说，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走到窗边去测试外面的光线，拉开窗帘时才发现跨越千年的人生经历已经让天空黑透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伴着咽口水的动作感受着自己的脖子的蠕动，那股灼热感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补给的日子却还差好几天，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献血”导致的恶果，但是为了确保“囚犯”的人身安全，他必须做好防范措施。
“人类的休息时间到了。”亚当一边收拾起自己的汽车钥匙一边说道，“去我床上睡吧。”
“你要出门”
“我要出门，夜晚是吸血鬼的活动时间。不过你别想着逃跑，我早晚会把你抓回来的。”
亚当不慌不忙地说完他的警告便关上了房门，他甚至没有费神去上锁，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囚犯”和过去不一样，倒不是他过去关押过多少人，但是他知道这个女孩---她好像叫骆驼？真是一个特别的名字，尽管只是一介凡人，却并不真的有东西能够束缚住她，她不逃走，是因为她不想逃走---暂时的。
亚当走下骆驼曾摔得头破血流的楼梯，又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血香味，他倒想要再尝尝她的味道。他用手指在墙角抹了一圈，又放到鼻子下方谨慎地闻了闻，随即发出了一声无比惋惜的叹息。真是暴殄天物，他心想道。
亚当终于站在了空旷的大街上，他敏感的皮肤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细小的沙砾和微弱的风向，夜晚阴冷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却努力地试图回想起被阳光笼罩的感觉，但他在黑暗中生活得实在是太久了，对于阳光温暖的回忆也早已被皮肤灼烧的疼痛感所代替，最终大脑里也还是一片空白。亚当自嘲地笑了笑，找到了他那辆过时的福特轿车坐了进去。他掏出钥匙的时候，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照片顺带掉了出来，像一个调皮的小皮球一般灵活地跳动着，沿着他修长的胳膊向下滚去，最后被亚当稳稳地接住握在手心里。
亚当在黑暗中静坐了好几分钟，握着那枚纸团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没有抵制出内心的欲望，缓缓地将那张合影又展开了，满是折痕的照片上两人笑得是那样没心没肺，仿佛从来就没有数千年的回忆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压在他们身上似的，亚当用拇指反复磨砂着那女子的脸，拼命想要抚平她脸上的皱褶，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喘息也越来越沉，泪水沿着他的脸庞滑落，落在他的手上和照片上，却缺乏了一点温度，然而已留下的痕迹注定合影再也无法光整如初，就像时间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的灵魂上留下刻痕。亚当伏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多少年来他将他的记忆尘封不去理会，他以为千年的积淀已经教会他淡然处之的艺术，却原来只需要一个鲜活的生命来叩响他的大门，他便会缴械投降。他以为自己死了，其实他还活着，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便只是像发问似地反复叨念着：
“夏娃，夏娃，哦，不。。。”
寂静从四面涌来将亚当淹没了，终究也没有一个答案，只在他陷入更深的绝望中去之前在他的脑海中投下了一个骆驼木雕的影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存法则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