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生存法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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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摔断了脖子和三根肋骨，也许还有轻微的脑震荡，气管的扭伤几乎是致命的，肋骨的裂缝也难以再支撑起胸腔以给予心脏充裕的空间跳动，她本是必死无疑的，就在亚当站在楼梯的顶端发愣的时候，生命就在以看得见的速度从她的体内流失，亚当凭借他惊人的视力看到少女红润的脸庞渐渐接近自己的肤色，象征着呼吸的身体起伏一点一点地微弱下去，他本该不予理睬，这个女孩是自食其果，怪他不得，即便是警察来了也可以借口意外事故，亚当回过身背朝着骆驼，面对着满屋狼藉，目光锁定在已经支离破碎的木雕上，他想起那女孩说起“美拉尼西亚人”时的姿态，咬了咬嘴唇，随即带着一种自我唾弃的神情转身回到楼下。
鲜血的味道择路而行，撩拨着亚当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他已经快有一个世纪没有杀人了，人类的血液越来越不纯净，为了自身健康，亚当颇有先见之明地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改为服用医院的血袋，而非直接从人类的身上索取，但他从这个女孩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清楚，她的血液是相对干净的，而且相当可口，当她谈起印度尼西亚的木雕时他更加确认了这一点，他一直在忍耐，努力想放这个女孩一条生路，不料她却用这种方式血洗了亚当的门廊。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她血液的味道都将挥之不去，夜以继日地折磨着他，亚当扯开她的衣领、抚摸她脖子上细致的皮肤时心中愤恨地想道，好吧，好吧，这算不上杀人，他喝了她的血，他会加倍补偿她的。
吸血鬼夺人性命，吸血鬼的血却是救命良药，人世间的因果循环永远都是那么讽刺，一连三天的注射让骆驼以惊人的速度康复，却让献血者形如枯槁，亚当一直生活在社会的边缘，过着类似于禁欲的生活，早就将吸血鬼的各类能力束之高阁，服用的血量也仅仅足以维持必要的体力，如今遇到这种“大出血”的时刻便有些体力不支，所以在数天的昏迷之后，骆驼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便是吸血鬼亚当正以沉思者的姿势昏昏欲睡，脸色比先前更苍白憔悴，而自己却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古老的沙发床便“吱吱呀呀”地鸣叫起来，掀开了吸血鬼先生的眼皮。
“终于醒了，”亚当令人不已察觉地松了一口气，淡淡地看着骆驼发现新大陆似地检查自己的身体，“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事实上，”她将手掌在自己的面前一张一合，“我从未感觉那么好过，难道。。。”
她先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亚当，那神情不属于任何一种恐惧，让亚当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她像想起什么似地一跃而起，也不顾静止了三天的身体一时还无法协调。亚当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间，途中碰翻了他的另一尊雕塑，最后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到了太阳底下。
什么也没有发生。皮肤在阳光下散发着二十岁少女应有的柔和光泽，没有灼烧的疼痛感。
“你以为我把你变成了同类？”亚当对骆驼的猜测忍不住嗤之以鼻，“那还欠缺了一些步骤没有完成---比如我还需要拧断你的脖子。更可况，”他将脸转向放满艺术品的墙面，“你还不配。”
“好吧。”
骆驼无视了亚当的轻视，她倒是乐得自己尚未和阳光犯冲，便大大方方地站进阳光里去伸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大懒腰，身后的亚当小心翼翼地往阴暗处缩了缩，望着浑身落满阳光的骆驼，眼中的渴望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一尘不变的阴冷取代。
“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骆驼转过身来时冲亚当笑了笑，顺手摸了摸藏在内测口袋里的子弹，很欣慰它依然在它该在的地方，她麻利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物，便向大门挪动过去，“我早就听说过吸血鬼的血救人有奇效，今天才算见识，不过我该走啦，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了。”常年出门在外，脚底抹油属于必备技能。
“这话你三天前就该明白，现在未免太晚了，”他冷淡地看着骆驼徒劳地试图拉开那扇他亲自锁上了的大门，“你不能走。”
“‘我不能走’，”骆驼重复道，声音中有细微的颤抖，亚当觉得这才是正确的情绪，面对吸血鬼人类应该多一些惊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为你做出了一个选择，生命还是自由我替你选择了生命，人类最后总是会选择生命的，人类总是会选择那些没用的垃圾。”
“如果我选择自由呢？”
“那么我们可以反悔，”亚当微微一笑便露出了他的獠牙，“我可以现在就把你吸干。”
“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骆驼现在是真的在发抖了，嘴里却还说着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台词，“那样会让事情更加简单。”
“进入19世纪以后我就戒除了这个坏习惯。”亚当扬眉，“怎么？难道你希望我这么做？”
“不。。。”骆驼喘息得很着急，生怕来不及纠正自己言语的错误。
“也是，你甚至在意一个吸血鬼的生命，人类总把没价值的东西看得过重。”亚当懒散地说，惬意地把头枕在那张古老的沙发椅的靠背上。
“也许是你忽视了那些价值，才让永生对你而言变得如此困难。”骆驼尽力镇定，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是触到了亚当敏感的听力神经，他扔给了骆驼一个不屑的斜睨。
“你懂什么，人类。”
你又懂什么呢。骆驼感到愤慨，却不敢说出口。
“你为什么要拘禁我？”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不相信僵尸。”
“僵尸？”
“我是说人类。”
骆驼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关不住我的。你这样反而守不住你的秘密。”
“是吗？”亚当优雅地朝骆驼摊开双手，“我们不妨看看。”
骆驼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亚当已经在自己的身后了，很难想象有谁能够穿行在这样一间杂乱无章的房间里而不碰倒任何东西。他的双臂强壮得像锁链，这时却只是很轻柔地搭在骆驼的肩膀上，他的手故意从骆驼的眼前掠过，以便让她看清那尖锐而华丽的指甲。
“下一次，如果你敢逃走的话，” 吸血鬼冰凉的气息喷在自己的后脖子上，让人汗毛倒竖， “我就把它们刺进你的喉咙。”
仍旧是以快得无法看清的速度，亚当又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神情冷漠地打量着骆驼，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瞪着他的爪子慢慢变回正常人类的手:
“我能在底特律的这一头闻到那一头的乞丐身上的臭味，所以，别做无用功了。”
骆驼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另一种求生的可能：
“我昏迷了三天？”
“三天。”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支注射器，这些日子以来，他就是用这个巧妙地小玩意儿把自己宝贵的血注射到这个少女体内，“没有电话，没有报案，没有寻人启事，所以别费心思骗我说你的家人或朋友会怎样不顾一切地来找你了，你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你的房东要到下一次收取房租时才会发现你不见了，考虑到底特律的现状，他会以为你潜逃了。一般情况下，他会自认倒霉，而不是报警，警局现在满是欠款潜逃的悬案，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
骆驼瞪着眼睛，知道亚当关于底特律现状的分析再正确不过，她不能指望警察发现她的失踪再施以救援。她的父母远在千里之外，而骆驼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二老和这只吸血鬼产生任何瓜葛，但是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可以指望---
“伊恩，伊恩知道我在这里，我在零件工厂上班，如果我一直缺勤，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伊恩，”亚当不慌不忙地说，“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不是问题，我了解他。”
骆驼感到心底有些发毛，她看到亚当一点一点堵死了她的退路，刚刚还暖洋洋的阳光这时却只衬托出她的内心有多冰凉。
“怎么了？”亚当慵懒地托着腮，“你后悔搅了一个吸血鬼自杀的局吗？”
骆驼瞪着吸血鬼亚当---现在真是难以置信这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了，仿佛看到他那如卢浮宫雕塑一样光洁的额头上正华丽丽地贴着“闷骚”两个大字，她想起了Lenard，她想起了约翰花生，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室友---一个吸血鬼的好室友，一个惦记着自杀的吸血鬼的好室友，她的旅游指南里从来没有这个千古难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说了，那是我的隐私。。。”
“考虑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都将不得不与一个吸血鬼共处一室，如果这个吸血鬼有自杀倾向，我想我有权利了解。”骆驼半是认命半是气势地把头一偏，“你知道，你把我留下，就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反正我也无法泄露你的秘密，不是吗？”
亚当扫了骆驼一眼，目光随即又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巨大书架上。
“回头看看，人类。”
骆驼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满眼尽是书籍仪器古艺术品。
“你可以试试，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生活。我已经看够了这个世界，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你做完了所有有价值的事情，你把世界甩在身后了，这是令人沮丧的，再然后，你就会惦记着那枚子弹了。”他侧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骆驼红润的脸庞和炯炯有神的双眼上多流连了一会儿，“不过你很幸运，你的时间不长，只是你的余生而已，不会超过一百年的。”
亚当慢慢地踱到另一间房间去了，屋子里的低气压多少得到了一点释放，骆驼哀嚎一声，仰面便倒在她刚刚起身的沙发床上，还是难以相信帮伊恩代班一天竟然就发生了这种囚禁一生的虐恋情深的狗血桥段，但骆驼从来不会放弃YY美好未来的机会，谁知道呢？也许那只吸血鬼哪天就老死了也说不定？虽说还从未见过老死的吸血鬼，事实上，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吸血鬼，这个第一印象真是非常糟糕，吸血鬼真是不友好的物种，而且这个贱人---没错，正如她之前认为的那样---虽然口口声声要死要活，但他既然认定自杀就非得一颗矫情的子弹，那他的精神状态和命就和她向骆驼一样---没那么脆弱，在一间满是木雕艺术品的房间里用一颗木制子弹自杀，没有比这更多此一举的了。
她在沙发床上翻了个身，感到自己的大腿被某个硬物戳得生疼，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但随即又在看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时眼睛一亮，这该死的越做越薄越做越长的iPhone，她偷瞄了一眼亚当刚刚消失的房门口，确保自己没有处于某个吸血鬼的监视之下，便乐颠颠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来，哈哈这个死脑筋的吸血鬼，这都什么时代了，求救什么的当然得靠自己。。。的手机，她对着手机上唯一的那个按键一阵猛按，iPhone却黑着屏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吧，这么倒霉？她四下张望着，却听到隔壁传来拖着长音的回答：
“别找了，我这儿没有iPhone的充电器。”
该死！骆驼气鼓鼓地把手里的手机在空中扔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砸中了架子上的好几个艺术品，一阵乒乓作响之后，房间里才恢复了安静，隔壁的吸血鬼也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骆驼暴躁地在沙发床上一阵翻滚，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古董，看看天花板上那镀金的墙纸，该不会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了吧？那些石膏---骆驼把其中之一拿在手里，背后有一行花体的英文写着：1851列宾素描写实。
骆驼谨慎地把石膏放回原位，双手捂着眼睛，生怕自己的眼珠就这么掉出来了，这么说来她隔壁的吸血鬼竟然曾与列宾---也许还有莫奈？----有过亲切友好的交谈，这是何等丧心病狂！亚当是一个艺术家，这已经无需质疑了，但是---仿佛为了证明这一切还不够疯狂似的，骆驼沿着书架一路看去，1485米开朗琪罗原稿，1501年拉斐尔图画册，甚至还有1513年西斯廷教堂的草稿!
半个小时后，亚当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有人正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
“你想做什么？” 他恹恹地问道。
骆驼半个人瑟缩在门框后面，不确定惊扰吸血鬼的睡眠是否合适，听到亚当的问话才上前了一步，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你介意和我说说话吗？”
“说实话，我是介意的，”亚当依旧将脸埋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声音里是历经千年后无法穷尽的疲倦，“不过我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不曾再有室友了，也许我可以试着和你。。。说说话。”
“我看到了你的藏书，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听到了你的动静，”亚当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你有许多资料，有些甚至直接出自于作者之手，但是。。。但是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资料。”
亚当哼了一声:
“你指望能够找到些什么？”
然而骆驼答非所问：
“你活了多久，亚当？”
“我忘了，我不能确定。我成为吸血鬼的时候人类还没有精确的计时方式。”
“钟表是在宋朝期间由中国人发明的，那是在。。。”骆驼掐指一算，“9世纪。”
“西方掌握精确计时时间更晚一些，大概在13世纪左右。”
“所以你远在那之前？”
“我不知道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亚当厌倦地说道。
“你从来没想过留下些什么痕迹吗？你就没有。。。日记之类的吗？”
“18世纪的时候我把那些文字都付之一炬了。”
“为什么？”
“因为进入了信息时代，”亚当的嘴角勾成了古怪的线条，“任何文字都有可能成为威胁我的秘密的证据。”
“你守着你的秘密太久了，这就是你难以生存的原因。你的秘密偷走了你的自由。你被束缚住了。”
亚当睁开了眼睛，面带嘲讽，还是那一句话：
“你懂什么，人类？”
“我什么也不懂，”骆驼淡淡地说，“但通常情况下，我知道怎么让自己有兴趣活下去。”她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不说说看呢？说说你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原来仰躺的姿势转变为坐直了身子，他微微前倾靠近骆驼，后者几乎感受到了他身上冰凉的静态气息，但她没有后退躲避：
“你想听故事吗？”
他几乎是笑了笑：
“我们来说说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生存法则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