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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抖森在公元前(其五) ...

  •   时间正值吸血鬼们都被困在室内的上午,希德勒斯顿盘着腿坐在狄黛米曾经偷偷潜入的亲王卧房里的床上,就着烛光啄磨着手里的一小块木头,他身边的床单上堆放着各种手工工具,什么榔头啦,刀片啦,钳子啦。。。他拿起这个,放下那个,认真地修理着那块木头,一会儿在这里挖去一块,一会儿又在那里削掉一截。因为吸血鬼和木制品犯冲,手工又不是希德勒斯顿的强项,木刺几次三番地扎进了他的肉里,在他第十七次把受伤的拇指塞进嘴里吮吸的时候,那骆驼木雕才初见雏形。

      “骆驼,头较小,颈粗长,弯曲如鹅颈,躯体高大,背有驼峰。。。”希德勒斯顿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把他的手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查看是否符合狄黛米之前的描述,最后总算是通过了他挑剔的眼光,被他和之前完成的另外六个骆驼木雕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接着他便像小孩子似地在自己的身下垫了一个枕头,趴在那里按照大小给那些木雕排序,看着他的作品一列排开,希德勒斯顿快乐地笑了起来。

      他呆呆地盯着那些木头骆驼出神,想着不知道狄黛米现在会在哪里---是抵达了伦敦、正和她的哥哥据理力争,还是已经获得同意正在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呢?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拿过来蒙在脸上,虽然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着落,却不曾想过会有更不幸的结局。

      乔伊的马蹄声、卢克的惊呼声---然后是飞奔的脚步声,感谢吸血鬼的听力,卢克还在爬楼梯的时候,希德勒斯顿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一阵风似的转移到办公桌边坐下,之前还没忘记把七个骆驼木雕胡乱地归进床头的抽屉里。

      “请进。”卢克的拳头在卧室的房门上敲得咚咚作响,但是绝不会比希德勒斯顿的心跳更加有力,成为吸血鬼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激动,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卢克推门的动作怎么那么慢?在卢克传达狄黛米回来的消息之前,他就得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这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现在恨不得以最快的速度去迎接。。。话说回来,狄黛米怎么不和卢克一起上来见他呢?

      卢克终于站在了办公桌前,但是他的表情却让希德勒斯顿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卢克?”

      卢克开口时声音很微弱:

      “乔伊回来了,它。。。它累坏了。”

      “它想必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很远的路,”希德勒斯顿笑了笑,不明白为什么卢克看上去那么忐忑不安,“狄黛米怎么样?”

      卢克的脸色更加阴郁了,他几乎是向后退了一步:

      “只有。。。只有乔伊回来了,殿下,它是独自跑回来的。。。殿下!殿下!”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真的是在以吸血鬼的速度飞奔,但还是不得不在宫殿门口停下脚步,室外明媚的阳光硬生生地把他逼退回去。

      “卢克!卢克!”希德勒斯顿呼唤道,几分钟后贴身卫士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殿下,您跑得真。。。”

      “帮我把乔伊牵进来。”希德勒斯顿急切地命令道。

      “乔伊就在马厩。。。”但是卢克的话被希德勒斯顿一个的摇头打断了。

      “把乔伊牵进来,卢克,把乔伊牵进来!”

      精疲力竭的白马在卢克的引导下登上了宫殿前的几级台阶,希德勒斯顿抚摸它的脖子的时候,它甚至都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蹭蹭它的主人以示亲热,只是轻轻地抖动着马耳朵,它的皮肤汗津津的,温度高得烫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见状,希德勒斯顿心疼地抱住了乔伊的头,白马顺从地鼻子埋进那双他深信不疑的双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希德勒斯顿的手上吐出一团不明物体。

      “哎哟,”卢克做了一个鬼脸,“这都是些什么?”

      沾着乔伊的口水和牙印,外加一路颠簸期间口腔里的摩擦,绒毛已经悉数落进,几乎很难分辨出熊皮原来的面貌,但是这瞒不过一个吸血鬼的眼睛。希德勒斯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是什么让狄黛米那样的女子狼狈地只剩下这样的碎片?是野兽?是劫匪?她到底有没有安全抵达伦敦马库斯的禁令在他的耳边回响,但是他用自己的声音将之覆盖:

      “我的马车,卢克,封闭式的那辆,”他用颤抖的嘴唇说出镇定自若的指令,“让沿路的驿站准备好备用的马匹,我路上一刻也不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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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怎么计划都没有用,没有我,多少迷情剂都不会有效果。”

      撕破了脸皮也好,经过一夜的苦苦哀求无果,狄黛米一改面对兄长战战兢兢的模样,多少显露出一些猎杀野熊和驯服野马的姿态来,她姿势僵硬地坐在一把高背椅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只有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那股力量和阿罗微微向上抬起的手掌之间的联系。整个下半夜,狄黛米都在试图突破阿罗施加在她身上的魔法压力,但即便是在阿罗闭目养神的时候,她都没有逃脱的机会。

      “拜托了,我的好妹妹,”阿罗在天亮之前最后一次将她隔空摁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抱怨道,“你的魔法力量还不足我的十分之一,骗骗伊斯特本亲王或许还过得去,在我这里还是省省吧。”

      凯厄斯来和阿罗见面时,看到这番景象时不禁一愣,但他非常明智地不置一词,只在狄黛米说出上述威胁的时候用目光在这对兄妹之间飞快地打了一个转。

      “别担心,凯厄斯,在你到来之前、她彻底失去肢体反抗的力气之后,这样的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了,”阿罗慵懒地说道,一只手轻轻松松地维持着施压的姿势,另一只手在空中旋转着操纵茶匙把刚刚加了糖的咖啡搅拌均匀,“狄黛米现在算是我们当作的一员了。”

      “那你最好尽快解决她的态度问题,”凯厄斯警惕地瞄了倔强的少女一眼,“按照我们的计划,今晚马库斯就该。。。”

      “这事儿尽管交给我来办,”阿罗笑眯眯地说道,“伊斯特本那边。。。你帮我盯紧点。”

      凯厄斯简短地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阿罗和狄黛米恢复到两人相处的模式,阿罗捧起咖啡专心致志地喝完,故意无视了狄黛米劲头十足的提问。

      “你们在打伊斯特本什么主意?”

      阿罗耐心地等到咖啡的最后一个泡沫在自己的嘴唇边爆裂,才满意地放下茶杯,接着他扭过头,几乎是朝狄黛米笑了笑,然后手心朝上轻轻一勾,狄黛米便连人带椅子一起朝阿罗滑过去,在他的面前一个急停,狄黛米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感到胸骨受到的压力因为惯性又加大了几分,传来一阵闷痛。

      “我的好狄黛米,”阿罗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偶,在妹妹的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狄黛米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阿罗手里的物件,觉得这个布偶实在没有起眼之处,便默默地把脸转开了,然而阿罗却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样啧啧地砸了咂嘴:

      “别小瞧它,妹妹,我一直说你不擅长学习,我们在埃及见过这种娃娃,记得吗?那些法老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女人之间难免心生嫉妒,她们就贿赂大祭司,按照情敌的模样制作相应的人偶,通过折磨人偶来诅咒情敌。都说这种巫蛊之术是女人的伎俩,我却觉得很实用,你说呢?”

      看到狄黛米转回来的脸上微露紧张之色,阿罗淡淡一笑,将手里的人偶翻来覆去地把玩:

      “真可惜,我没见过伊斯特本的亲王,”阿罗不无遗憾地说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是黑色的吗?还是金色的?”

      “你知道那只是人类的自我安慰,”狄黛米脸色惨白地说道,“巫蛊之术并不会真的起作用。。。”

      “那是因为他们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阿罗好心地解释道,“想让诅咒和迫害真的产生效果,他们还需要一道咒语和一点被害人的血。”

      阿罗看着狄黛米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消失殆尽,在她“哦,不”的喃喃声中把狄黛米偷来的希德勒斯顿的血滴在了人偶上。在魔法的影响下,布料上并未留下任何血泽,那人偶仿佛有生命一般,将血液吸收得一干二净。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古埃及的这种魔法,”阿罗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们不妨看看。”

      他伸手到狄黛米的身后,后者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知道阿罗这是要做什么,随即便感觉到自己脑后的发髻一松,长发纷纷扬扬地垂落下来,阿罗的手里随即多了一个锋利的簪子。

      “不,不!”狄黛米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

      “别担心,”阿罗假心假意地安抚道,“如果那位亲王像你在意他那么在意你,他一定不会介意被你的簪子刺伤。”

      簪子尖锐的顶部刺进了人偶的胸口,鲜血从布料的破口处一滴一滴地滋出来,顺着阿罗的手指滑落,倒平添了一种血腥的美感。然而在全速奔驰的全封闭式马车里,画面就远非这么柔和了,希德勒斯顿的胸口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个血淋林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砸在马车的前门上,声音竟响得吓人。幸亏这辆为吸血鬼特别设计的马车没有窗户,不然鲜血淋漓的车内景象只怕会让随行的人吓破胆子,但是驾车的卢克还是听到了身后车厢里的异样,不安地敲了敲车门:

      “殿下,那是什么动静?您没事吧?”

      如果不是腹部陡然裂开了第二个伤口,希德勒斯顿本来咬一咬牙还可以糊弄过去---反正这些伤势要不了他的命,倒是打开车门后的日光更难对付,但是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脱口而出一声呻吟,这引起了卢克的警觉,希德勒斯顿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他赶忙在卢克从外拉开车门之前死死抓住把手,不让车厢里的景象示人。

      ”殿下,殿下!”卢克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却怎么也撼动不了那扇车门,他一低头,竟看到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积起好大一滩,呼喊立刻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有血,有血!殿下出事了!快来人。。。”

      希德勒斯顿一手仍旧拽着车门不放,身体则向后靠了靠,试图不让血流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里却还是惦记着赶路,狄黛米。。。恍惚之中,他好像看到了狄黛米,只是他的视角非常古怪---是从下往上看的,而且画面还在摇摇晃晃,他听到一个男人在说话,一开始很模糊,但是随着疼痛越发强烈,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考虑一下吧,狄黛米,没错,这巫蛊之术确实无法置他于死地,但是如果你再这么不听话,他所承受的疼痛很快就会让他后悔自己是不死之身了。”

      希德勒斯顿不喜欢这个男人的语气,他说起话来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但字里行间都带有胁迫的意思。狄黛米似乎是在哭,他很想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他根本接近不了她,恰恰相反,他眼前的世界突然颠倒,而且离狄黛米越来越远,仿佛有人提着他的脚将他带离,他还没有明白过来,双眼就突然被阳光照射得疼痛不已---有人把他暴露在了阳光下!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明明正在他的封闭式马车里,但是灼烧的疼痛是货真价实的,对吸血鬼来说,没有一种折磨比日光更残忍,任凭希德勒斯顿再能忍耐,还是疼得惨叫连连,他在自己的哀嚎中听到狄黛米更加凄厉的痛哭:

      “我听话,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安排,求求你了,放过他吧。”

      希德勒斯顿很想知道狄黛米答应了什么,但是疼痛和图像都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对疼痛的解脱让他一时疏忽,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卢克不早不晚在那一刻用力,大开的车门迎进了中午最明媚的阳光,希德勒斯顿躲避不及,身体为了自保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条件反射地收缩成了蝙蝠,他蜷缩在车厢的阴暗角落里,面对着包括卢克在内的一张张惊恐的面孔,几个侍卫立刻调转马头逃命去了,希德勒斯顿觉得不能怪他们,他侥幸地想着吸血鬼的幻觉或许还能弥补事态,他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知道消除记忆这个动作必须立即执行,不然消息一旦在伊斯特本传开,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如果他刚刚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狄黛米的处境实在堪忧,而在他自己和狄黛米之间,他的选择---他根本无需选择。希德勒斯顿咬了咬牙,猛地展开他的蝙蝠翅膀,他难过地看到卢克畏惧地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无畏飞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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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德勒斯顿飞飞停停,每次都及时地在彻底灰飞烟灭之前找到藏身之处稍作恢复然后再接着飞,原本片刻就可以完成的路程这次花费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将近下山,他才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进了伦敦的一个桥洞里。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傍晚时分的低温缓解了灼烧的疼痛,大量的失血和透支的体力让希德勒斯顿急需进食,他闻到了人味,这才发现对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几乎和垃圾融为一体的流浪汉,对方正瞪大了眼睛警觉地望着他,希德勒斯顿知道自己血迹斑斑的骑装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他试图用一个友好的笑容聊作宽慰,却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回应,想着还是不要再多耽搁的好,便站起来走到桥洞的边缘向外张望,早期的城市建设大都低平,唯有统治者的城堡高高突出,从桥洞这里可以直接看到马库斯的宫殿的一侧窗台。

      希德勒斯顿从未怀疑过吸血鬼的视力,但这时他却宁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马库斯正站在窗台上---这本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那个依偎着他的身影,为什么和狄黛米那么相像仿佛是他受到的伤害还不够似的,吸血鬼的听力又进一步来打击他:

      “我一见到你,就觉得过去的一千年都是在白活。”

      马库斯的语气是希德勒斯顿闻所未闻的深情,他的哥哥竟会这么说话?简直就像灵魂出窍一般,他看到狄黛米低下头,黑发像帘子一样垂下来阻隔了来自远处的视线,但是她的声音希德勒斯顿绝不会听错:

      “我也是,马库斯。”

      火辣辣的疼痛朝希德勒斯顿的眼睛袭来,仿佛正被火烤一般。成为吸血鬼以来,他一向很擅长处理负面情绪,但这一次却无可避免地爆发了,悲伤和愤怒化作不受控制的饥渴感,无辜的流浪汉成了倒霉的牺牲品,被希德勒斯顿掐着脖子提离地面,獠牙早已蓄势待发,但是受害者因为缺氧而发紫的脸庞和无力的挣扎在最后一刻还是赢回了吸血鬼的理智,希德勒斯顿眼里的凶狠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哀伤,他松开手,转过身背朝着流浪汉:

      “你跑,”他命令道,又转而大吼了一声,“快跑啊!”

      他听着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闭上眼睛缓缓地跪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双手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抖森在公元前(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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