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抖森在公元前（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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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过半，不列颠尼亚群岛的海滨城镇伊斯特本憩息在甜蜜的宁静之中，高出海平面百米的悬崖宛如母亲可靠的臂弯，其中坐落着小镇百姓的牧场、房屋等家当。在尚无照明技术的年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听见海浪单调地冲刷着海岸和偶尔从睡梦中惊醒的羊羔颤抖地咩咩叫着。伊斯特本是小国寡民的典型，南面临海，尽享着水天一色的景致，另外几个方向则被以伦敦为都城的大公国环绕。考虑到这里的土壤肥沃，充足的阳光和雨水使畜牧业和种植业产出颇丰，这样一块宝地面对着如此难守易攻的地势，本来是会让伊斯特本的统治者寝食难安的，但是这位亲王偏偏是大公国国王最宠爱的弟弟，治理有方，爱戴百姓，却无野心，好多年前老国王去世的时候，他只求一小片土地供他安身，谦逊有礼的性格为他赢得了伊斯特本，他从此便置身于这一方天地，安然躲过了诸位亲王之间的战争，默默伫立在大公国国王身边属于他的位置，坐看他的兄弟是怎样一点一点将整个不列颠尼亚群岛收入囊中。几滴神秘的恶魔的血液和一次致命的疾病让他和他的哥哥成为不死之身，就这样，他们对不列颠尼亚群岛的统治也就明里暗里地持续了千年。伊斯特本的百姓们是应当心存感激的，亲王历经岁月却一尘未变的品行才让他们得以拥有如上所述的静谧夜晚---才让家庭主妇打扮的女子敢于半夜三更孤身一人等候在距离屋舍几百米远的牧场门口翘首以盼有求必应的亲王驾到。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浓稠的夜色里突然混入了一抹白色，吓得那位妇人浑身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是亲王的坐骑的白色马头，那生灵仿佛通人性似地能够感觉到事情的紧急，四蹄生风一转眼就驮着他的主人来到了妇人的面前，马背上的男人身形修长，和这个时代男性普遍的体型比起来略显消瘦，但是肩膀却很宽阔，身板也很结实，给人以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勾勒出完美的身材，身穿裁剪得体的皮质骑装格外合身。他的脸颊饱满，脸型却棱角分明，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总是微微含笑，嘴角则配合地轻轻上翘，低沉磁性的嗓音随时都能说出令人安慰的话语来，他随意地蓄着黑发，并不用亲王的王冠给自己的头颅增添沉重的负担，这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和善和通俗的吸血鬼形象毫无相似之处。
希德勒斯顿勒-普兰塔齐纳特亲王勒住缰绳，脚踩马镫一个翻身便敏捷地下了马，无需他费神，训练有素的白马便乖巧地走到牧场的栅栏边，低下头静静地吃起草来，希德勒斯顿则大步朝妇人走去：
“您的丈夫怎么样了？”
“感谢上帝，我的好殿下，您可算来了，”妇人哭哭啼啼地说道，“我正担心是不是惊扰了您的好梦。。。”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希德勒斯顿宽慰她道，“我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希望不会太迟。。。您的丈夫是怎么受伤的？”
“不管他能不能得救，您在这里就是莫大的安慰啦，我的好殿下，”妇人抽噎着说道，“是熊，殿下，或者是类似的野兽，要不是好心人出手相救，他都没有命回到这里啦。。。”
在妇人絮絮叨叨的时候，两人已经跨过门槛，踩在室内柔软的地毯上了，这是一栋伊斯特本的牧场主会拥有的普通屋舍，各类家具一应俱全，角落里堆放着工具器械，墙壁上悬挂着狩猎得来的兽首，象征着男主人的勇气和荣誉，火炉里燃烧着熊熊大火，调节着屋内的光线和温度好让病人更加舒适。伤者被安放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高起的靠背遮挡了希德勒斯顿的视线，但是吸血鬼灵敏的嗅觉远在屋外就闻到了浓郁的血味，另有细微的滴血声表明伤口仍未成功止血。希德勒斯顿可以感觉到獠牙在自己的嘴里跃跃欲试，戳得他的嘴唇生疼，即便已经过去千年，克制自己也早已成为了习惯，吸血鬼对人血的渴望却不曾被泯灭。他绕过沙发的一端，不出所料地看到男子的胸口有三道可怕的爪印，他的右臂断得很彻底，软绵绵地耷拉着，只怕骨肉已经分离。经验丰富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种伤势在那个年代是无可救药的了，而蹲伏在沙发边的医生也正是这么说的:
“您创造过很多奇迹，殿下，但是这位先生失血过多，胸口的伤几乎都挨着心脏了。。。”
希德勒斯顿举起一只手示意医生不必再多说了：
“你半夜出诊，尽忠职守，”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递给医生，“现在你可以回家安睡了，这里由我接手。”
“殿下，难道您认为他还。。。”
但是希德勒斯顿的注意力已经聚集在了病人的伤口上，医生见状，低低地鞠了一躬谢过亲王便转身离开了。那位妇人听到医生的话，这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希德勒斯顿的面前：
“如果您真的受到上帝的偏爱，能够妙手回春，”她泪如泉涌地哀求道，“此时此刻就尽情地展示吧，因为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我失去我的丈夫。。。”
“您不会失去您的丈夫的。”希德勒斯顿肯定地说道，用一只手把震惊不已的妇人从地上扶起来，“不过我必须请求您到屋外去等候，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不适合有女士在旁的。”
“如果您真的能够挽救我的丈夫的话，”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疾步朝门外退去，“我当然是完全理解的。”
希德勒斯顿耐心地等着妇人把门关紧，又侧耳细听“柯嗒”一声确保门已上锁，这才开始“治疗”。他娴熟地卷起袖口，用獠牙在自己的手腕上咬出了一个小血洞，把吸血鬼具有自愈能力的血送进奄奄一息的男人的口中。疗效是惊人的，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立刻合拢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全新的皮肤覆盖，断肢也长出了骨骼和筋络，血色缓缓地回到了男人苍白的脸庞上，呼吸也顺畅起来。希德勒斯顿及时地收住手，毕竟短短几分钟内伤势完全愈合未免太可疑了，看到男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他欣慰地笑了笑。
“只是可惜我受到的偏爱并非来自上帝，”他看着妇人感激涕零地和丈夫相拥时，默默地心想道，“但愿用魔鬼的天赋做些好事可以弥补我的罪恶。”
希德勒斯顿本想默不作声地离开，以免打扰到劫后余生的团聚，但是妇人却追了上来，歇斯底里地向他表达着她的感激之情：
“我该如何感激。。。最尊贵的殿下。。。您的神力。。。”
“这和我的神力无关，夫人，”希德勒斯顿不得不抓住女人的臂肘才避免了她又一次向他下跪，“如果您和您的丈夫真的想要回报我的话，就请告诉我您的丈夫被野兽攻击的地点吧。伊斯特本竟然存在这种威胁，我是断断不能放任的。”
“您的伟大真是不知让我说什么好，”妇人擦着眼角回答道，“但是现在这种威胁已经不复存在啦，那个救了我的丈夫的好心人猎杀了那头害人的畜生。”
“猎杀了一头熊？”希德勒斯顿不由地吃了一惊，“只凭那位好心人一个人？”
“好像是这样的，她把我可怜的丈夫送回来的时候，是孤身一人的，”妇人回忆着说道，“马背上除了她和我东倒西歪的丈夫，还有那头畜生的尸体，一头成年的熊。。。”
“你刚刚说‘她’？”希德勒斯顿注意到了这个惊人的代词，“这位好心人---这位勇士---是一个女人？”
“我当时也大吃一惊，觉得女人骑在马上未免不成体统，但是她拯救了我丈夫，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希德勒斯顿忽视了妇人的喋喋不休，仰起头来望着头顶上浩渺的夜空，忍不住感叹道：
“我竟然不知道伊斯特本还有这种神奇的女子，但愿以后能够。。。”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中，只见一个俊俏的少年从一匹棕色的大马上一跃而下，一边朝希德勒斯顿快步跑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呼唤着:
“殿下。。。殿下。。。”
“卢克，有事情慢慢说。”希德勒斯顿应答道。
“您的哥哥，马库斯-普兰塔齐纳特国王陛下传话让您立刻上伦敦去见他。”亲王的贴身侍卫卢克向希德勒斯顿行完礼后说道。
“哥哥吗？怎么这么着急？”希德勒斯顿见卢克一脸茫然，自知从他那里也问不出什么，便叹了一口气，“罢了，哥哥叫我，我去就是了。”他向妇人欠了欠身，“您快回去照料您的丈夫吧，他不日就会痊愈的。”他又转向卢克，“你去通知原本明早安排和我见面的百姓，就说会面推迟到下午，我会赶在日出之前回来，但是时间充裕一点总是好的。”
“可是，殿下，”卢克好心地提醒道，“夜已经过了大半了。”
“我知道，”希德勒斯顿上马的时候淡淡地说道，“我骑马去。”
接着他便冲着卢克咧嘴一笑，不给他的侍卫再次质疑他的机会，狠狠地一蹬马肚子，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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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德勒斯顿自然没有真的从伊斯特本骑马前往伦敦，这点距离放到今天尚需三个小时车程，而那个时代甚至都没有平坦的道路可走，想要骑马在半个夜晚的时间内来回是绝无可能的，但是身为吸血鬼，自然另有打算，出了伊斯特本的小镇，希德勒斯顿见四下无人，便牵着马进了树林深处。
“听话，乔伊，”他叨念着马的名字，在马脖子上拍了拍，任由坐骑热情地在他的颈间喷了一口热气作为回应，“你会待在这儿等我回来的吧？就像以前那样？这就对了。”
希德勒斯顿撇下他的马，特意走得远些以防他接下来的动作会让马匹受惊。他伫立在月光下，肩膀轻轻一抖，一件纯黑的斗篷便“刷”地一声撒落下来，笼罩在他的周身，紧接着他的身体骤然收缩，身后随风翻飞地披风则向两边展开化作翅膀，一只蝙蝠在原地盘旋了几圈，便像一枚子弹一样直射入夜空中。
多亏吸血鬼出色的行动能力，希德勒斯顿出现在伦敦宫殿政事厅的窗台上恢复人形不过是片刻之后的事情，而马库斯早已等候多时了，一见弟弟现身便迫不及待地捉弄起他来：
“比起上一次的表现，你又变慢了些，”他故意挑剔地说道，“这就是你拒绝服用人血的恶果。”
“这点速度我已经很受用了。”希德勒斯顿一边细心地抚平风尘仆仆后衣服上的皱褶，一边受邀进殿。比起他在伊斯特本简约的住宅，大公国的城堡可谓气势非凡，两侧墙壁上的火把让室内亮堂得宛若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头灼烧后特有的香气，火光在石砖墙壁上投射出淡红色的光影，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地上的麻布地毯因为千人踩万人踏早已磨损不堪。希德勒斯顿降落的窗台正对着王座的右侧，马库斯就坐在那里，高起的三级石阶让他得意一览政事厅的全貌，王座上狂野的野兽皮毛和繁复的镂空花纹与马库斯的统治风格倒是很相配，他面朝政事厅的入口---那扇大门足有三个人高，来历几乎和马库斯一样悠久---这时却扭过头来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就是因为你这种知足常乐的态度，才让伊斯特本直至今日仍然只是区区小国，当然，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考虑到我那些心高气傲的兄弟的下场，”希德勒斯顿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也许我这种知足常乐的态度更加讨人喜欢？”
“你这是在责备我没有善待自家兄弟”马库斯扬起了眉毛，“瞧瞧我是怎么对你的，希德尔，我们两个可是活得最年久的普兰塔齐纳特家族的人了，多久了？快一千年了吧？”
“准确的说，”希德勒斯顿的眼前浮现出他在伊斯特本的书房里一摞一摞累起来的笔记本，“你统治布列塔尼亚群岛已经1415年了。”
“不是我，希德尔，是我们。”马库斯纠正道，“这么说来，差不多又是我们再一次回到幕后的时候了。”
“你不是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吗？”希德勒斯顿对自己的兄弟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他知道马库斯从不会像自己一样走访民间，事实上，鲜少有人见过国王陛下的真容，即便在这间大厅里听取大臣汇报政事，他也会竖起高领或者摆放屏风作为遮挡，宣称自己易容欠佳，不宜示人。然而真相恰恰相反，马库斯生得非常俊美，壮实高大的身躯上刻画着匀称的肌肉线条，身上的皮衣往往由他亲手捕获的猎物的皮毛制成，因而格外符合他英勇的气质，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宛如点睛之笔，让他整个人的形象都鲜活起来，活像希腊天神，只可惜勇士典型的粗犷神情让他的五官变得有些粗糙，希德勒斯顿一直觉得这有些美中不足。
“个人痕迹越少，就可以越快重回公众视线，”他冷静地说道，“像你这样和伊斯特本的民众打成一片、凡事都要亲历亲为，不经历五六代人的老少更替是不能再次出现的。”
希德勒斯顿笑了笑：
“我又不像你那样在意大权旁落。”
“谨慎一些没有坏处，希德尔！”马库斯严肃地训诫道，突然一改之前玩世不恭的状态，心事重重起来，“更何况，威胁恐怕已经在逼近了。”
希德勒斯顿皱了皱眉头，话题终于从闲聊过渡到了这次兄弟紧急会面的真正原因：
“怎么回事，哥哥？”
“有一个沃尔图里家族，”马库斯望着希德勒斯顿，“听说过吗？”
希德勒斯顿细细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闻所未闻。”
“我估计也是。历史悠久的古罗马家族，现在正从埃及前来伦敦拜访。他的信，” ”马库斯面色阴沉地挥了挥手中的信纸，“已经由信使送达了。”
希德勒斯顿点了点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普兰塔齐纳特家族一统不列颠尼亚群岛多个世纪，闻名欧洲大陆是早晚的事情，收到其他名门望族抛出的橄榄枝也不足为奇。”
“但是世交对吸血鬼而言是非常麻烦的，”马库斯烦躁地说道，“这也是我拒绝与那些贵族世家交好的原因。作为国王，我可以在大臣、百姓面前隐藏自己，但在亲朋好面前就另当别论了。”
“放轻松点，哥哥，”希德勒斯顿安慰道，“实在不济，吸血鬼的幻觉也可以。。。”
“如果这个家族那么容易打发我也不会找你商量对策，”马库斯冷冷地说道，“这是一个巫师家族。。。怎么了，希德尔？”
马库斯注意到“巫师”这个单词对希德勒斯顿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他的眼睛一亮，欣喜和期待超过了烦恼和恐惧。
“巫师我们之前从未。。。”马库斯本想借此指出事情的严重性，不料希德勒斯顿一发不可收拾地说了下去，“他们一定能够解释!那来历不明的血液是怎么让我们长生不死的，为什么我们不得不吸食血液为生，或许还能找到避免阳光和木制品的伤害的办法。。。哦！”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欣喜若狂，“他们到过埃及，见多识广，说不定见过其他的超自然生物，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再孤独了，不再孤独了。。。”
“我们本来就不孤独，希德尔，”马库斯眯了眯眼睛，“我们拥有彼此，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希德勒斯顿被喜悦拽住，一时没有听出马库斯的不悦，他一步跨过三级石阶，像个孩子似的在兄弟的面前跪下：
“你当然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哥哥，永远不要质疑我对你的爱，只是我一直期待着。。。”
“希德尔，”马库斯决绝地打断了他，“我很抱歉，但是我们不会和沃尔图里家族有任何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抖森在公元前（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