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悼》栾几

9、第 9 章

　　哥哥的脸色明显好起来了，呼吸也渐趋平稳。
　　程小前看着步行云安恬的睡颜，将他的手轻轻置于被褥之中，又掖了掖被角，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累极将自己往椅子上一堆，便再不想说话了。
　　柯其诺不知是否因施了法耗费不少精力，此际也默默不语，只盯着一个插了几杆青竹的花瓶看。
　　二人一时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程小前懒懒开口：“你是否在屋外施了术？”若不然，以方才的动静，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
　　“只是一个隔音术而已。怎么，你那本书没写吗？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柯其诺一点醒神后的茫然都无，自自然然便接下话来，还不忘设了个套。
　　“不必了，我没兴趣。只是——”她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我哥哥到底怎么了？从前受伤也只是咳喘体弱，伤口早就好了，大夫也说多多休养就好。怎得这回竟添了这许多病症，愈发严重了呢？”
　　柯其诺闻言眼神微闪了一闪，唇边是暧昧不明的一抹笑：“你想知道？”
　　“嗯。”她察觉有异，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你知道——在我的家乡，有很多人会施术，也有很多人不择手段地抢术法典籍。但是——”他故意拖长声音，望了一眼她瞪大的眼睛，“有一种术法典籍是谁也不敢去碰的。人们叫它——禁术，或者罪术。这是被神唾弃的术法，因为使用它的人虽然能实现自己最初的愿望，但是随之而来的副作用是无穷无尽而且是可怕的。听说曾经使用过的人最后的下场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一个初春虽是阴沉的，但并不寒冷，渐渐有些回暖的迹象。
　　然而程小前只觉得在这温暖的春夜里，冷汗慢慢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不，不要是——不要发生在哥哥身上——
　　柯其诺的眼睛里似乎搅动着汹涌的黑色漩涡，含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而你哥哥——就、是、中、了、罪、术。”
　　那字字句句就如一只鹰鹫，在一口一口啄食撕裂渐冷的尸体——而这样的绝望与麻木，她似乎在一个遥远的梦里曾经有过。
　　房子里只剩下一阵浅浅的呼吸声，那样无辜地存在着，微弱而又如此沉重。
　　柯其诺看见她娇小的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并不放过：“这是罪术里的一种，我有幸知道它的名字——借灵术。想要施这样一个术法，需要蓝色‘贝瑞’果和黑藤菊的花蕊；当然，还有最不可缺少的——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孩纯净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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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前颓然跌坐于地上，面色灰败，任那一声声话语如重锤，瞬间击碎了她的天真，击碎了她的幻想，击碎了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信念——“这婴灵必须是和借灵的人有血缘关系的，是恋人间爱的结晶，还得承自母亲一脉；这种术法可以保命，但是因为借灵人借的是世界上最本源的力量，就得时时刻刻和这股力量对抗，要是意志稍微不坚定的，就只能同归于尽了——你哥哥这种情况嘛——看来是术法还没有完全融合；等到完全融合了，就是痛苦的开始了吧......”他舔了舔嘴唇，好似很享受此间的死寂、茫然与绝望。
　　“你曾经有一个孩子吧？几个月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个女孩，那么她长大后一定会有像你一样的瀑布般的黑发；她的眼睛会很亮，比世界最北的永久不化的冰川还要透彻；她的红唇是那样小，比领主花园里精心栽培的蔷薇还要鲜嫩柔美......”
　　“你闭嘴！闭嘴——”程小前暴起——像一头狂怒的母狮，猛地冲向柯其诺，将她的猎物——这个可恶的男子按在利爪之下。
　　“你恐惧了......痛苦了......哈哈哈——好——很好——”他看着她泛着血丝的双眼，映着煞白的面容——正如当初的他一样，“那么——你就去报仇——杀了他们！杀了害你孩子的人！杀了那些伪君子！”
　　——“小钱儿......妹妹......我，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床榻边突地一阵巨响——步行云翻滚在地上。忍着浑身的剧痛，向着二人伸出手来......
　　原来他早就醒来——自然也听见了这所谓的“真相”。
　　......二哥——那是她从小云淡风轻，谦谦如玉的哥哥；
　　他十六岁便以文采名冠天下，连当世大儒见了他的诗作也要叹一句“后生可畏”；
　　他出身高贵却不擅与人交，一次竟因某贵族之女示好而三日三夜不敢出府；
　　他不爱说话，却将自己最好的都给了亲人，特别是她这个幼妹。
　　——那日也是因了无意得知妹妹想要个与葛裕郡主一样的狐毛围脖，便破天荒的与一伙王孙贵族打猎去——才受了这样的伤回来。
　　她得知后在背地里自责了好久，两眼哭得桃子一般，见了大哥——大哥虽未疾言厉色，但也看得出是怪自己的；
　　直到见了二哥——二哥只心疼地问了一句：“怎得哭成这一副小花猫的模样？叫人见了要羞你的。”她便知晓二哥从不曾怪过自己，且是最最心肠软和之人，是将自己捧在心窝子里疼宠的。
　　——可是如今，就是这样惊才绝艳，风华翩翩的二哥，正如一个垂死之人，气息微微，面色枯槁，呻吟着叫自己的亲妹子杀了他。
　　程小前上前扶起了他，小心地，轻柔地，仿佛扶着的是二人十几年以来，相互关怀的美好时光。
　　“哥哥——哥哥——我还要这样叫你——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哥哥啊......”她给步行云垫了垫身子，让他能靠着软枕，又给擦了擦额前的汗珠，“哥哥，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哥哥，现在又寄住着我亲儿的灵魂——真好，我将他交予你，很是放心呢。你答应我——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我知晓你们都很好——”
　　她恳切地，期盼地望着他，就像她八岁那年，同样恳切地，期盼地要求养一对小白兔之时。
　　他觉得自己老了——否则，为何会这样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情景？
　　步行云帮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弯起与她相似的眉眼，像他十岁那年那样地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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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前漫步在无人的街头。
　　夜市是早就撤下了的，到处一片空寂。石板路上，只留下稀稀落落几个废弃的木凳，与檐下未拆的雨棚子。
　　一地的食物残渣。
　　几只觅食的野狗在黑暗的巷角抢食，望过来的绿色眼珠子鬼火一般幽幽闪烁。
　　她却觉得这真是一个令人无比轻松的春夜。
　　柯其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像当初她的影卫们一般寡言而尽职。
　　然而她晓得，他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因为他们皆死于大哥影卫们的刀下——也同样死在她的心里。
　　大哥——这样一个与他们休戚相关之人，改变他们命途之人，今夜里，二哥与她皆选择了避而不谈。
　　晓得二哥心里其实更痛，因此她想，就不要再添一桩伤心事罢。
　　那么，事情便变得极简单了。
　　此事里最不可忽视的参与之人——久录——献上亲儿以保荣华......
　　——其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