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悼》栾几

8、第 8 章

　　一灯如豆，简素的房里，清瘦青年正披衣翻阅书籍。
　　“公子快歇息了罢——这阴凉的天气最是好眠的。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就算看在王爷面上，您也该保重身子才是——”边上一小厮忍了又忍，还是将徘徊肚腹已久的劝导说出了口。
　　“呵——咳咳——”青年又笑又咳，小厮急上前替他顺气，终于止住了。只听他道：“全安，我先前还奇怪你今日怎得不劝我了——熬了这许久，终是听你说了。我今晚呀——总算是能安眠了——”竟是促狭的打趣。
　　小厮闻言委屈道：“我还不是关心公子的身子，又怕公子你嫌弃小的多话，才忍住了——公子却拿这事打趣小的。”
　　青年摇头，脸上还是无奈的笑：“罢，罢，我不笑话你了——只是如今大哥出征，小妹又不知去向，只剩了我一个没用的，如此能出一点力也好么——翻翻书也不是什么累人的事。”
　　小厮一副熟练口气反劝：“公子，全安也不知劝了您多少回了，您就算不看在王爷为您康复费了的这许多心思，连小的名儿也因此改成‘全安’上；就算是为了郡主，您也得‘全全安安’的，否则您翻了这许多书猜测她的去处，岂不白费？”
　　“你净会拿这话堵我——好，好——我歇了就是，免得你这小和尚将我念迷了。”青年终于败下阵来，被伺候着躺下了。
　　全安暗自嘀咕：就知这招好用，多少好话都抵不上小郡主一个，以后仍旧直接说这句罢，省得又多费口舌。
　　屋中的沉水香袅袅，全安只觉累极，一时挨不住便倚着桌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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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行云刚刚躺上床榻，便觉有些口渴，胸臆间还隐隐有些疼痛。
　　这......怎得今日便要发作了似的？......近日这次数是不是太过频繁了些？
　　然而他早已习惯了的，暂不多想，只是轻轻唤了几声‘全安’，要他端了茶水来——全安听了便知是要发作的前兆，定会起身准备的。
　　屋里静得似是只余他一人。
　　步行云有些诧异，又多唤了几声，下一刻便有一双玉白小手掀了床帐——将一杯温温的茶水端在眼前了。
　　一双含情妙目，时时都是弯弯地笑着；但现下，那与从前无异的弯弯里却透着一丝苦意——他自小最擅长观人颜色，这一点自是瞒不过他的。
　　“小钱儿，真是......真是你回来了？！可......可把我们......咳咳......”他激动之间不免牵动一阵大咳，胸口愈发痛了。
　　程小前忙送了茶水，靠着步行云轻轻帮他顺着气。
　　“你这些时日去了何处？你不知我们找你找得人仰马翻么——大哥恨不得将整个鹗奇都翻一遍；虽则你有那些影卫，但外头人事险恶，岂是一个小姑娘就能应付得了的？就算不想嫁那王子，也不能这样冒失地跑了出去，有个万一可怎么好？不想嫁退了婚就是，凡事自有哥哥们帮你顶着，使的什么小性儿呢？......对了，快，快让二哥瞧瞧，可曾伤着了？”平日里寡言的二哥此时竟生生多了这许多的话，还不避嫌地要来确认她的安全。
　　她心里十分感动，只觉一股酸酸的小溪淌着，直想扑在二哥怀里大哭一场，将这些时日的委屈都倒出来......只是——
　　“好呀好呀~有美女脱衣服，我最喜欢看了。”一个兴奋的声音□□进来。
　　步行云转头看见个黑衣男子，长相虽平凡，但一张笑脸却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颇有些讨喜。只见他坐于桌旁另一张椅凳上，无聊地伸指拨了拨全安阖着的眼皮，恶劣地朝自己一笑。他周身还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威慑之力。
　　——此人不可小视。
　　步行云准确地下了这个结论。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你将全安如何了？”步行云侧身挡了挡自己的小妹，面皮紧绷起来。
　　——其实只有他晓得自己在强撑，胸口开始阵痛，怕是离发作不远了；而流云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如今只有拼着示了警，再拖住这人，好歹能有一线生机让她逃脱了去。
　　眼睛紧紧盯着男子，一只手悄悄往茶碗处移去。
　　男子似是看破了他的举动，只不屑地“嘁”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这个嘛——这小子只是睡着了；至于我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呢，要问你的好妹妹了。”眼神却是悠悠一荡，直荡向了程小前。
　　步行云颇是不喜他这样直直地看自己的小妹，只又移了移身形，挡了那人大部分视线，才问道：“小钱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小前早已察觉二哥有些不适，只当夜凉，拿了被褥往他身上披围，轻声抚慰道：“哥哥不必理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小妹深夜来访，本是探看哥哥，如今却扰了哥哥睡眠了。”语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步行云何许伶俐人，早敏锐地捕捉到妹妹话里的不对，惊诧地握住她的手：“小钱儿，你这是何意？‘探看’——是还要走了？”
　　程小前不敢看他，只低低地“唔”了一声。
　　“不成！不成——你是我们的亲妹妹，也是鹗奇的千秋郡主，怎么能——咳咳咳——”话未尽时，一阵剧咳便潮水似地涌来，止也止不住。
　　“哥哥——哥哥——你怎样了？别着急，慢慢来——你快端茶水来啊！坐那里看戏么！”她见二哥咳得气都喘不匀了，一张俊脸煞白，忙急急地给他顺气，一面却失态地朝柯其诺喊道。
　　柯其诺也不恼，只快手快脚地送了一杯温茶过来，尔后便立在床边静静看着。
　　步行云慢慢饮了茶水，虽不咳了，但脸庞青紫，双眼紧闭，身子微颤，瞧着竟是更加严重了。
　　“这......哥哥——哥哥——你这是怎得了......不，不成——快叫大夫，你快去叫大夫呀！”程小前惊惶不定，手脚都抖颤起来，搂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二哥嘶声朝柯其诺大喊。
　　“我知道你哥哥的病，我能救他——只是一时的，而且你得再答应我一个条件——”柯其诺被程小前推了几下，仍自不动，须臾却抛出了这几句话。“好，好好！你要几个条件我都应了！先救我哥哥！”程小前双眼瞬时如点了两朵小火苗，紧紧拽住他的手臂，好似抓住了大海里一块浮木。
　　“你确定吗？可不要后悔。”此时他的眼神却像是浸入了寒冰里一样地冷冽如刀，瞳仁似地底深处阳光也照射不到的泥潭黝黑。
　　“我不会后悔！你快救他。”程小前没有多想，脱口便道。
　　“好，我救。”早知会有如此回答，他瞟了瞟床榻上的步行云，又迅疾地猛靠近她，对视一眼。
　　咫尺之距，她看出了他眼睛里浓浓的嘲讽和......悲凉......
　　屋角暴起一线绿光，更映得不动的死物与活人们的脸庞愈加斑驳离奇，诡异莫测。
　　程小前忽地有些惊怕——一切似乎都不是曾经想象的模样，而自己只能独自面对，这一个广漠无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