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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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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放下水盆用具,怯怯地退出去了。
程小前略略扫视这一间土砌的小屋,心内微微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没赶上,便只好暂宿这农家一晚——钱自是多多地给了的,只那农妇看自己的眼神好似女强盗般,怪叫她纳闷的。但若不这样打扮,就凭自己那三脚猫的几下子,指不定能顺利地到了这皇城根底下呢。
她快手快脚地将自己收拾了,便和衣躺在炕上呆呆凝望顶上横梁。
种爱术。
这三个大字又如往常一样浮现在眼前,直让她厌恶地作呕。要不是那日□□娘劝着去逛了庙会,从一褴褛老叟手中得了这一本术法书,她永远也不会知晓世间竟有这种奸邪之术——取施术对象顶发三根,鲜血两滴,配以极南之地敖姜果作法,便能让被施术者对第一眼所见之人情根深种,至死方休。
当日方知,她大惊之下犹还半信半疑;但这些时日过去,她时时回顾往常所见所闻,虽不知为何未死便解了这鬼术法,但她确定自己便是中了这种卑鄙阴毒的种爱术——久录初见她时,刚一掀开她的蒙眼黑布,她便完全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他。
她以为是自己活了这十几年终于开了情窦,初恋么,总是强烈些的。但后来有了那样发了狂似的飞蛾扑火行径,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没往这处深想。做妾?换了清醒时,若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两个字,必是被一脚踹出门去的——又怎么会弄到这么一副被夺子暗害的凄惨境地?
这下术之人看来便是久录无疑了,但他如此作为又有什么阴谋?他这般害自己,依那日情形来看,应是为了孩子......孩子......虎毒也不食子,孩子又能有什么利用之处呢?
然而也不能就此下定论——还有那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程小前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只觉脑子里似塞进了一团乱麻。
索性便不去想它——不管如何,她总会查出真相,将孩子救出来,为自己报仇;大不了便远走高飞,让那些人狗咬狗一嘴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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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草露还未消去,程小前便进了都城。
早间进城的百姓多是挑了早点和菜蔬售卖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也有挎了篮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和提拉着扁担或是拉着板车的上早工的汉子。
她寻了个早点摊子,吃了碗馄饨。算算时间,离了这都城也不算太久,然而此时胸臆间却满满的皆是恍如隔世之感。
自嘲地笑了笑,凝神静听周遭食客闲聊之语——仍旧是战事和康景王。
那么,便先回去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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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未过,天上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客栈窗前的玉兰树叶被雨丝儿洗得油亮如新,散发出一阵清寒的苦味,幽香沁人。
这间二楼的客房价钱虽贵了些,但胜在位置幽僻,不很引人注目,极是方便行事。
程小前刚胡乱用了几口晚饭,换过了一身暗色衣裳,只待雨小些便要动身——便是一场大雨,今晚的王府之行也必要成的。
亥时刚过,雨便歇住,她抄了今日方知的一条小路,不一刻就立在王府门前了。
先王御笔的“康景”二字粗犷潦草,尽显一代枭雄的洒脱不羁;然而年深日久,虽有下人时时维护,也抵不住风雨侵袭,虫蚁蛀咬——正如人心。
她从微愣中醒神,便施了个隐身术,急急往康景王府千秋阁奔去——她的隐身术练得并不纯熟,至多只能维持一刻钟。若是不将动作放快些,怕是要被人察觉。
她并不想再次暴露于世人面前。
所幸想是因这样的雨夜十分好眠,又没了正主住着,千秋阁里并无其他下人。川儿应是睡在了西厢房里,那东厢必是无人了罢。
她径直闪身进了东厢。
屋子里如她所料的,一个人也没有。雨后的新月静静照耀这一间日久无人的堂屋,将窗棱上的流云纹样雕在塌边冰冷的水磨青砖之上。
程小前呆呆地望着这曾属于她的,属于步流云的,属于千秋郡主的一切。
无忧无虑的少女,出身高贵,容颜娇美,年少失怙却也因此倍受疼爱;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安乐一世,却不知晓自己只是依附在康景王府这棵大树上的一枚果子——果子成熟了,自然是要摘下来兜卖的。
如今这一切都已不属于她,抑或其实从未属于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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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先办正事要紧,现下不是感伤的时刻。
程小前移开书桌底下几块青砖,取出一本书来。这本书极薄极旧,但因平时小心翻阅,又有丝绸布细心裹着,倒也没有什么破损。
她是从府里藏书阁里发现它的,见其没有封面,又记载了些奇怪的法子,当时只觉有趣,便随手带回研读。一日按着书中记载使了个障眼之术,竟然成了,直将她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撞邪了,当下便丢开它,也不敢将此事告知他人。
待到她大些了,晓得些事体,便知此书记载的必是些不为人知的秘法,本就无所求,也不将它放在心上,只一心一意研习起来,当个喜欢的技艺作乐。
当然,这些术法让他人知晓了定要惹出一串的事来,她便瞒着所有人,连贴身丫鬟川儿也不晓得此事。
谁想此际想要成事便只能靠它,真真是世事难料啊。
程小前将书用绸布仍旧包好了揣进怀里,开始默念起隐身术的咒语。
忽地一阵氤氲着重重水汽的风猛然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将梳妆台旁的屏风扑得往后仰了仰。青砖映射的月辉里,一个人影在屏风后浮动了一瞬,又如同饱食的锦鲤沉回了水底一般不见了。
程小前自然惊觉到异状,嘴里不停,却悄悄换成束缚术,将将结完手势立即狠狠一指屏风后之人——
屏风重重倒地,却诡异地一丝声响也无。没有人——
她骤然望向梳妆台。
一人稳稳落坐于台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方向正对程小前——这正是她先前所使的束缚术!
此时她才发觉自己已双脚生根般立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人的术法修行恐怕比自己高明很多——她几乎没见他念咒,这样短的瞬间便使出了束缚术,是常人想也不敢想的。
“啧啧啧,美丽的小姐,你怎么还没见面就使术法攻击人呢?这可是违反术法公会的做法,会被关禁闭的呦~”那男子嬉皮笑脸对程小前摇食指。
程小前怒瞪对面的罪魁祸首,心里郁极:这人不是那日讨酒喝的乞丐么?这怪腔怪调和讨人厌的态度,就是他了!怎得哪里都能遇见他呢?!
男子以为她不记得自己,还热情地自我介绍起来:“美丽的小姐,你不认得我啦?没有关系,我可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柯其诺,男,二十岁,未婚,爱好是喝酒和美女,特别是小姐这样的。上次小姐请我喝酒,这次正好碰见了,就让我为小姐服务吧。请问小姐喜欢喝哪一种酒呢?”
程小前面色发紧,强忍怒气道:“喝酒可以,请公子先将我解开罢。”
“这可不行,万一我解了小姐的术法,像小姐这样比狐狸还聪明的,一定会逃跑。到时候我上哪里去找小姐呢?况且......”柯其诺跳下梳妆台,慢慢地踱步到她面前,“小姐在这样静谧的夜晚不好好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呢?”
程小前面色又是一变,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柯其诺双手抱胸看了她半晌,忽地狡黠一笑:“小姐不告诉我,那我只好自己找喽~”他伸出两根手指,猥琐地搓了搓,“那么小姐,我来了呦~”
程小前脸皮立马大红,失声叫道:“你,你下流!你敢......”话未喊完,柯其诺已快速地将绸布包从她衣襟里抽了出来,正摊在手里翻着。
程小前一句话便堵在喉咙口,上下不得,只好自个儿闷闷地梗着。
柯其诺略略翻了翻书本,便不屑地对她道:“就为了这个呀~小小法术你也这么当作宝贝一样护着,真是傻瓜。”
程小前决定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好让自己不被这怪人气死。
柯其诺得不到她应答,貌似颇觉无趣,便将绸布包粗鲁往她怀里一塞,装模作样道:“喂,小女孩,问你最后两个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有这本书?你是谁?”
“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又为何会在此处?”程小前终于发声,硬邦邦反问道。
“因为——”柯其诺竖起食指在空中转了两圈便指向她的脚,“你被我困在这里,而这里——”食指又指向他自己,“只有我能解开你身上的束缚术。”
程小前怒火更胜,狠狠瞪向柯其诺。柯其诺见此十分得意,还补充了一句:“不要妄想撒谎哦~我的真话术使的很好的,现在不用在你身上是因为你是个美丽的小姐,美丽的小姐都讨厌真话术。我可是为你好呦~”
月光已经斜射到柯其诺脚下了,不知不觉间竟快到了下半夜——不能再耽搁在此地了,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何不能来?既是我房里的物什,我又为何不知?你既来了此地,定也知晓此为千秋郡主所居之地,我便是这儿的主人——千秋郡主步流云。”程小前默了默,
敛容淡淡道,心情竟奇异般地松了一松。
“你真的是步流云?”柯其诺神色微动,慢慢站直了身子。
程小前静立不语。
“很好。那么,我和你做个交易吧。”柯其诺一瞬又恢复懒散状,“我帮你解开束缚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程小前刚刚见识过他的难缠和无赖,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便一点头应下了。
柯其诺见她如此通透,心里赞她很识时务,也很快解了所下术法;只是才要好好安抚美人儿一番,程小前一拂衣袖,顷刻便已远去。
他尴尬地滞了一滞,颇觉无趣得很,便无所谓地对她的背影“切”了一声,心道美女果然都是又小气又记仇的;转头之际,他又望见青砖上印着的半干的泥鞋印子,右手一抹,便不见了那一串脏污。
尔后柯其诺在屋里往上跃了一跃,身形顿时消隐。
屋里一丝人迹也无,唯余旧日月色与过往时光,皆是一去不返了。
然而千秋阁外一树梧桐新芽初绽,碧玉蓁蓁,一派葱荣生机。
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