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悼》栾几

4、第 4 章

　　程小前慢慢醒来，觉得浑身如坠冰窖，脑子也胀痛得厉害。
　　眼前却是黄大娘。
　　再起身望了望四周，只觉被雷劈了似地无法思考。
　　她茫然四顾。
　　“哎呦我可怜的儿啊~你终于醒了~我就说你怎能就死了呢，得亏老婆子我逮了个空子急急赶了来，好歹没让你有个万一。”黄大娘哭得涕泗横流。
　　“干，干娘......这，这是......我没死？”程小前只觉得十分惊讶而不解。
　　“呸，呸！快别说这话！我明明见他们抬了你出去，那胸口还起伏着哩。谁知道那起子恶人不信我的话，竟硬是将你扔在了这里。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小人，枉你平日......”黄大娘兀自喋喋不休地数落着。
　　程小前此时却觉得心中泠然一沉。她想起了她那一面未见的孩子，想起了城主府那个小院里的如梦生活，也想起了久录这个曾令她幸福如坠云端，又瞬时痛苦如入地狱的男人。
　　奇异地——再也想不起那刻骨铭心的爱恋挣扎，于幸福与痛苦间浮沉的感觉。
　　她记得与他之间的相识，相见和相恋，甚至是他肌肤间的味道，情到浓时的喁喁爱语......只是从前这一切都是笼在一层粉色的雾气里，想起时是甜蜜的；此际，那些过往终于回复了原本颜色——甚或更灰暗了些。他于她此时就如陌生人，不，更准确些来说，是厌恶——在他差点将她暗害夺子之后......
　　她没有了对久录的爱！
　　这个认知让她陡地一惊。就好似曾经的痴恋像晨间的一缕烟岚，在朝阳初升之际于空中蒸腾殆尽，不留丝毫痕迹。不过——这变化真是来得急速而及时。她对此稍稍地疑惑却也欣然接受了。
　　黄大娘仍在眼泪汪汪疼惜她的不幸。
　　程小前脑筋转了一转，又朝黄大娘淡淡一笑，撒娇道：“好啦好啦~干娘~你再说下去要让女儿再冻死一遍么？快离了这地儿罢，怪瘆人的，咱们找个安稳之地再说，好不好？”
　　黄大娘嘴上止不住继续絮絮叨叨，却还是扶了干女儿起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这一处荒坡。
　　她们身后留了一张旧草席，在微弱月色里反射点点光亮。草席边上的松软潮湿的黑土里，留下几个某种鸟类的爪痕，只是四周不见一只活物。
　　雪又下下来了，暗夜里的天地间静得彷如一座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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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妇端着一托盘热糖水和刚起锅的白面馒头，从厨房一路穿行而来。
　　推开小儿子的房门，便看见一双清凌凌的美目望过来。
　　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歉意道：“好孩子，真真委屈你了。你干娘将你托付在此，但无奈我家忒小了些，没法给你腾个好地方，就二小子的房间空着，凑合凑合也是能住的。这被褥都是新换的，二小子上别处寻他老师去了，一时回不来哩。你安安心心的，想呆几日便几日。若能多陪陪我老婆子，我老婆子是高兴也高兴不来呢。”
　　程小前忙欠身道：“李大娘说的哪里话，这里很好，哪里有什么住不得的。只是夜里突然造访，扰了您老人家，还请您勿要怪罪才是。”说话间，她披在身上的被子滑下来了。
　　李老妇赶忙放下手中托盘，上前将程小前的被子拉起捂了捂，爱怜地搓了搓她一双小手：“哎呦，这手怎地这般冷。快，将这几个馒头用糖水热热送下去，立马便能暖和的。只是厨房就剩了这几个馒头，没什么好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大娘，明日大娘便上街买了给你做。”
　　程小前饿了许久，见了吃食，再不顾及什么礼节，只狼吞虎咽地咽着馒头。须臾，待垫了肚子，她摆手道：“不必了大娘，有这些已经极好了，不必麻烦。”将馒头就着热糖水再吃了两个，便停下了。
　　李老妇看她安顿好了，大大抚慰了一番便要起身告辞。
　　一只手拉住了她，回身一看，却是程小前沉静的双眸：“大娘且慢，小前有一事相询。”顿了一顿，话音有些喑哑，眼仁儿却坚定地瞅过来，“不知我那新生的孩儿......”
　　李老妇心里微微一颤，低声地道：“这......好孩子......这天寒地冻的，不如且先睡上一觉，明日......”
　　“李大娘，你就直说好了。我不是那受不住的。”她的神色静如深海。
　　李老妇只得叹一口气，徐徐道：“我听黄大娘说，今日城主府里有一马车驶出，据闻里头是城主和小主子......只是不知去往何处......”她偷偷觑了一眼，又喏喏地道：“你还是要想开些，毕竟......”
　　程小前了然地点点头，面色波澜不惊：“唔，大娘，我晓得了。这里头的事我想得通的，您别担心了。夜深了，快去歇息罢。”
　　她面上带笑，并无异色，神情在烛光里柔和得像是融了一江的春水。
　　李老妇心里松了松，想着这样一个明白的好姑娘怎得就遭了这样的罪，慢慢地回了房。
　　外头的声响都没有了，甚至连雪花落地之时也是无声无息。程小前抬头仰望着城主府的方向，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久录么，呵，你且好好享受这一段最后的日子罢。
　　雪下得越发大了，可以预见，今岁的冬季会比往年寒冷许多。
　　然而，冬日才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