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悼》栾几

3、第 3 章

　　今年的初雪来得极早，小芝麻乖觉得很，几日都缩在炭火盆边的小窝里不肯动弹。程小前却耐不住，只想着出门在小院里转转也好，因此绣个小肚兜也将手指生生扎了几个眼儿。
　　藏冬看出她如坐针毡，笑道：“哎呦我的姨娘耶~这大雪天又冻又滑，出门了有个什么可怎么办呢？况且大人和夫人吩咐了，不让你这几日再出门。小主子眼看就要出世了，你且忍过这几日罢。”
　　程小前心中有些失望，一下泄了气，只得安心靠卧在榻上，继续绣那一只老虎眼。
　　其实回想这几月的日子，真是神仙也过得。她自那日不久便有了孕，阖府上下闻之莫不欢欣鼓舞的。虽不是正经夫人所有，但众人皆对这第一胎抱着喜欢和期盼。就是大夫人也一改往日冷淡，赏赐补品流水似地送来。城主更是将她母子交给了大夫人全权照管，还三天两头往这屋里头来，极尽温存之事。
　　只是......她低头摸了摸手中将要绣好的肚兜，心里又起了那一丝隐隐的不详之感。
　　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那......那作恶的小妾当初就已被打发地远远的，其余两个更是连脸都不敢在她面前露一露；大夫人虽最有可能是大敌，但阿录岂是好相与的，定早已敲打过了，不然还能让自己安然过这几月？
　　难道是大夫人要抢这肚里的孩子？
　　程小前面上微微露出一抹冷笑来——哼，当我是好欺负的么？从前不争，是知晓就算抓不住男人心，争了也是枉然；如今就算为了孩子，我也要与你争上一争的，只看到时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屋里忽地钻进一股凉风，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藏冬打了帘子笑吟吟道黄大娘来了。她立马笑起来，一叠声叫带干娘进来。
　　黄大娘是时常来的，往常不是带着些小零嘴，就是捎了时鲜果子给干女儿磨牙。今日她却有些神神叨叨，将藏冬支开，就送了一符咒样黄纸过来。
　　“这是？”自那日得了黄大娘一份所谓的生子秘术，还未见她再塞些乌七八糟之物过来。
　　“好女儿，你且听我说，这是我在圆宗寺求来的保命符。你小孩子家还未生产过不知晓，那产妇莫不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的，凶险得很哩~”她越发压低声音，在程小前耳际道：“这回也是李老妇牵的线，我千辛万苦去求了方丈，三月间才得了这一张。你看那生子秘术不是灵的很？也是圆宗寺里出来的哩！”
　　程小前心中苦笑，但好歹是老人家一片好意，便收了也好叫她安心，便爽快揣进怀里。黄大娘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家长里短，便乐颠颠捂着几两银钱和两盒燕窝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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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程小前的肚子便有了动静。
　　早有准备的众人立刻忙活起来，倒也不显慌乱。
　　周遭人物都已不在意识里了，她只觉痛极，似乎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无妨，无妨，干娘说过的，生第一胎都是如此，忍过了便好。她这样给自己打气，咬牙忍过了一夜，在清晨窗外透进的雪光里，只觉得浑身力气都流尽了。
　　她的脸比屋外的雪色还要苍白，然而腹中胎儿始终没有什么大动静，只一阵阵的疼痛，提醒这小生命的存在。
　　“唉~情况不妙啊！看来只能保一个了。”一个稳婆叹气道。
　　“说什么浑话！还不到那时候哩。小娘子再用力些，孩子就快出来了。”另一个稳婆却低低反驳并安慰道。
　　“保孩子罢，快些。”窗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子浑厚嗓音。
　　那映在窗纸上的挺拔修长身影，不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一个么？每日每夜的殷殷期盼里，就是这一道身影带来了她满心满意的欢愉。
　　两个稳婆愣住了，将视线齐齐投向榻上的产妇。
　　程小前觉得屋外的寒气一道道刺进身体里，连头发丝也凉透了。
　　又是一阵疼痛，此时的她已无力思考，只想赶紧将这腹中的骨肉生下，抱在怀中。时间又过去一刻，久录身形动了动，道：“不必等了，只管给我孩子，快些的有重赏。”
　　两个稳婆相互望了望，神色间立时似覆了一层冰霜。
　　一人掏出了随身的一个小布包，另一人轻声安慰道：“小娘子，我们这也是不得已，一家老小就指着咱这活计吃饭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古便是天经地义的。你万万不可怨恨我们。”
　　那小布包里，却是手掌长的细细一排银针。
　　程小前惊惧地望着那手执银针步步逼近的稳婆，嘶声喊道：“不——不——再，再给我些时间，我定能生下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两个稳婆动作缓了一缓，窗外却又是幽幽一声叹息：“来不及了......”
　　程小前深知此番已是必死境地了，绝然一咬牙，眼眸忽地幽暗，嘴里开始喃喃低语，又努力欲要蜷起手指，只是生产太久，无力以继，终于还是垂下，一动也不能动了。
　　午时已过，这一场薄薄的初雪在日光下逐渐融化，天气愈发寒冷，四处水汽漉漉。
　　城主府里骤起一声女人的惨叫，其声锐极，嘶哑哀烈，给这午后空气更增了几分阴森。听到的人都不禁缩了缩脖子，然而他们只是这样抬头望了一望，便低头继续手下工作了——在这世上活着，还是不要知晓太多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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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惨惨一轮弯月挂在天幕之上，四周极是寂静。一只孤枭扑棱棱闯进这一片半昏半暗中，落于一棵老树枝桠间。它用一双圆浑锐眼，翻检着这片枯骨埋葬之地。
　　这几日此处扔下不少死人，冬日的雪总能让它饱餐一顿。
　　荒草簇簇，枯黄零落，夹在化雪后的湿泥里，像土地上长出的几片癣疥。这些荒草间的尸身里，有好些的便有草席卷着，差些的便只能暴尸荒野了。
　　它发现了一只女人的手从一面草席里露了出来。直觉里知道那定是极其美味的——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于是它兴奋地扑飞过去。
　　它叼开覆体的草席，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里头。她有一双入鬓的长眉，线条纤美的羽睫，红唇微翘，显出几分可爱来。脸色是红润润的，深眠般安恬，似乎还存着一寸勃勃生机。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化雪之夜，这样的荒坡，没有生人会在此处。
　　它双眼开始泛起嗜血的红，长喙瞄准女子的脸颊，狠狠地扎下去。
　　一团火焰忽地流星般砸来。它吃了一惊，敏捷躲开，才看见不知何时树下竟立了一个妇人。
　　它怒极，“呀呀”朝那妇人怪叫一声，毛羽陡立，睁着圆浑大眼在女子尸身边上跳来蹦去。
　　妇人提着一盏灯笼，脸庞在微弱的火光里模糊不清。她不惊不燥，伸手捏了一个奇异的手势，喃喃念了段不明之语，又将双手遥遥指向那孤枭和女子，神色里一片沉凝。
　　暗夜里突地暴起一阵狂风，只是无声无息——狂风里只有拂动的女子衣角和孤枭抽搐的躯体，余下各物皆一动不动。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
　　妇人怜惜地扶起女子，慢慢摸索着，从她身上掏出一张半残的符纸，接着将其按在自己脑门上。
　　符纸渐渐化为齑粉。
　　妇人喃喃道：“原来如此。”眼眸立时锋利如刀。
　　默然许久，她猛地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入女子额头。那红珠霎时没入肌肤，消失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