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悼》栾几

2、第 2 章

　　久录方从十花楼回来，宿醉未醒的他心情有些不佳。他叹了口气，只觉这几年的天下之势自己是越来越把握不清了。
　　自二十二岁上接了这城主的担子，便没有一刻不让人操碎了心——安偌城地势险要，虽是小城，但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天下间，鹗奇与蚕吴两大强国争霸，又有无数小势力不甘居于其下，什么事都要搅合一番。安偌城早就被视为那两只大鳄甚或鹫鹰们的盘中餐，已经岌岌可危，可想而知他这一城之主也当不了多久了。
　　可笑那大具族长在十花楼设宴，再三邀他前来，竟提出要与他结盟投奔鹗奇，共谋天下。难道他不知如今鹗奇似有压过蚕吴的势头，此际投靠鹗奇也只是锦上添花，不如向蚕吴投诚雪中送碳功劳大么？险是险了些，但自古富贵险中求，哪个成大事者不深明其中道理的？真真是目光短浅的鼠辈，与这样的蠢货共事早晚要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安偌城毕竟是先辈心血所得，便是要易主也得寻个好时机，在如今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之际，须得更慎重些，不能让它败落在自己手上。
　　但若事有万一，他也是不惧的——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什么时候都会准备个后招的......
　　久录的目光不由得投向那处假山石后，神情微缓了缓。
　　他径直朝那座小院行去。
　　———————————————————————————————————————
　　程小前刚送走了黄大娘，如今正站在廊庑处发愣。
　　这老人家虽为程小前没能嫁得管事侄儿叹惋，但终久是跟了城主，结了这样一门想也不敢想的好亲，早把什么隐疾都抛于脑后，只将四处搜刮来的生子秘术偷偷塞给自家女儿，嘴上还在不住勉励。
　　黄大娘在边上啧啧感叹干女儿的好运道，一时有些百感交集；这头程小前却直走神，神情似悲似喜。
　　老大娘终于察觉不对，撬了半天也撬不开干女儿的嘴，只道是为了生子之事，忙让她赶紧用了这秘术，便能高枕无忧了；尔后因了她到底是个厨头，不能久离了，因此揣了干女儿给的体己钱，美滋滋地便回了。
　　程小前盯着院里一株长势极好的石竹，忖道：......自那日假山处说过话后，他便从未踏进我房门一步，又哪里来的孩子呢？
　　她垂眉微微地苦笑了。
　　小芝麻突地“喵呜”怪叫一声，前脚踩后脚地忙不迭溜了。这是她养的一只黑猫，几日前李老妇家老母猫下了一窝崽子，竟都是黑色毛皮，且只活了这么一只。李老妇嫌它晦气，程小前听说便要了来。
　　门边现出一双软底白缎的云靴，那心里的良人忽然从高高的云端落入了这座小院，此刻就在眼前。
　　她的心跳好像滞了一滞。
　　———————————————————————————————————————
　　程小前惴惴地迎了丈夫进门，却只局促地立在一旁，由着下人们忙忙碌碌地进出伺候。久录只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沐浴更衣后草草填了肚子，便上床眯觉去了。
　　久录是在掌灯时分醒来的。屋里朦朦胧胧，天色晦暗，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晨是昏。他掀开床帐，只看见程小前静静伏于案边，阖着双眼，脸却是朝着这方侧着。好似她一直在他深眠之时望着他，不知望过了多少年岁。
　　他忽地有些意动。
　　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深眠了。久录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程小前瞬间清醒，一下就望见眼前丈夫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慌乱地挣扎道：“官......官人，你醒了......我，我马上给你去......”话没说完，一个轻软的吻便落在了唇角。
　　自己期盼已久的洞房花烛来得这样突然。
　　——————————————————————————————————————————
　　烛火烧尽了，屋里一片黑暗。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他低低一声咏叹，满足地想：是我使他欢畅，这般，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