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大学生存手册》飞滚的胖次

3、第三章 只有信仰无法被淡忘

　　第三章只有信仰无法被淡忘

　　十年前。MT-28n星球，自由移民辖域，人类聚居区。
　　一望无际的草野尽头，一月仅仅在瀑布边停留一次的太空客船，那天，又穿越水帘停靠在空中的石岸上，溅起圈圈层层泛着彩光的水雾。
　　空旷的草野上，没有一个前来迎接，甚至只是路过的高智能生物。风吹过，草叶波浪似的摇晃。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那么冷清，缺少了动物的气息。直到舱门开启，个头堪堪一株灌木高度的小陆黎明，被管理员牵着手，带下飞船。
　　八岁以前的陆黎明，和父母生活在维尔克拉克辖域的人类聚居区。但是如今十八岁的陆黎明，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曾在维尔克拉克辖域的生活细节。留在他印象中的，只剩下父母模糊到要靠照片来维持记忆的面容，和阳光照进他居住过的小木屋的画面。
　　陆黎明八岁之后的记忆，轻而易举地被自由移民辖域的人类聚居区取代，还有那个满脸胡茬却细心照料他的小舅。
　　起初，陆黎明不知道父母已经在维尔克拉克辖域逝世，一心认为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于是没有为适应新的生活做任何准备。
　　他不喜欢他的舅舅，因为那个男人身上有永远去不掉的呛鼻的烟草味，偶尔还有熏人的酒精味。而且也不知道当时的陆黎明是怎么想的——他以为是这个男人找不到老婆，想要个孩子，所以才向自己的父母把自己借过去抚养。
　　“今天第一次去学校吧？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不能打架知道了吗？别忘了记下老师们留的作业——‘作业’是什么你知道吧？”小舅语气拖拉地帮陆黎明收拾好书包，摆在陆黎明面前的木桌上。
　　等陆黎明面无表情地瞪眼看向自己，木讷地点头后，那个男人便从灶台的平底锅上取下煎鸡蛋和两片培根，又端来一碗切得一塌糊涂的水果。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漂亮，但这早餐也算是营养均衡了。
　　小舅的房子，在社区的最西边。陆黎明穿上两天前在裁缝铺裁成小孩儿尺寸的旧衣服，由小舅带着，一起去了社区最北边的学校。
　　“这孩子认生，一会儿就不用介绍他了，让他自己和同学们熟悉起来吧？”小舅一边用余光瞄着走进班级的陆黎明，一边对孩子未来的班主任说。
　　但是很快就被老师拒绝了：“介绍一下更容易让新学生和同学们熟悉。”
　　漆成天蓝色的木门关上，小舅站在班级门外，点起一根烟，转身离开学校。他轻轻蹙着眉头，试图对身后那满是孩子的班里立刻传来的惊呼声视而不见。
　　“老师！这个人是黄种人诶！”
　　班里一个小女生，当陆黎明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已经被吓得哭出来：“妈妈说要是被黄种人碰到，就会一生没有朋友。”
　　“不会的，我就一直是萨拉的朋友！”几个孩子围过去，满脸仇视地瞪向陆黎明，像是在警告他离他们的朋友远一点。
　　“黄种人！真是低级。”
　　陆黎明被突如其来的仇视搞得莫名其妙，不高兴地反驳道：“黄种人是作为亚洛赫民族的妻子才被带来MT-28n的，在这个星球上怎么可能比你们低级？”
　　“谁说的！”
　　“我爸妈告诉我的！”
　　“你骗人！老师也说过黄种人是最没救的！老师——”
　　陆黎明随其他同学一同转头朝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大人望去，但那老师却说了段陆黎明完全没有听懂的话。
　　“黄种人在这个星球上是不受重视的。”
　　“半个月前，维尔克拉克大规模捕捉辖域内的黄种人。按照有无公民身份、性别、年龄或者其他条件，分别为黄种人划分等级并以高低不等的价格卖给亚洛赫和其他种族。然而，这件事是被买方默认的。”
　　“可是我就是从维尔克拉克辖域来的！”陆黎明难以置信地解释，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孩子得理不饶人的争论淹没了。

　　此后的日子里，陆黎明经常挂着彩回家，紧皱的眉间写满了愤怒。陆黎明的小舅也常常被其他家长找上门，带着他们被陆黎明打得遍体鳞伤的儿子或者女儿。
　　第一次，一个体型和陆黎明差不多的男生和父母还有班主任一起找来，小舅狠狠地呵斥了陆黎明一顿，告诫他不能和同学打架。
　　陆黎明安分几天后，班主任又带着一个大块头的男孩和家长找到陆黎明家。陆黎明坐立不安地呆在房间里没敢出去，没想到小舅居然把对方三两句地打发了，关上家门转身就进了陆黎明的卧室。
　　“哟呵，小兔崽子不错嘛。挺能打的啊？”
　　结果陆黎明被小舅这么一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特别痛快地和同学们干了几架。次次都把对方打得再不敢招惹他分毫。惹得表面上只是为陆黎明的打架能力感到自豪的小舅，终于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助纣为虐了？
　　直到一天，小舅大跌眼镜地发现，找上门的家长，手里带着的竟然是个女生。他便扶着自己额头哭笑不得地回房问陆黎明：“你连女生也打啊？”
　　一个月后，陆黎明终于被校方强制退学了。小舅读着那份通知书，无奈地认栽，打算以后让陆黎明跟着自己学习装修工程。这好歹也是一技之长，孩子得有个能让自己吃上饭的本领。
　　晚上陆黎明回家，小舅和他说了退学的事。陆黎明不解：“为什么他们要让我退学？”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成绩太差吧。”小舅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埋头吃饭。
　　陆黎明也不是很懂，信以为真地点头，因无知而坦然地接受了退学的事情，吃完饭就安心地回房，把老师当天留的作业写完了。
　　等陆黎明睡着，小舅拆开他的书包，想帮他把包洗干净收起来，出门前随手翻了翻陆黎明的课本和作业，却看到了出其意料的事情：那孩子的成绩好得惊人，每次考试的分数和作业的完成度都是A级上下，其中个别科目的成绩更是优秀。
　　男人手里捏着那些纸张，身体有些颤抖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想起那孩子的父母也都是优秀而坚强的人，所以他们的孩子，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都不可能变成拙劣的人吧。
　　其实男人曾经也是个鬼才，大家都议论他的优秀，可惜只有他本人不这么认为。
　　“小子啊，这三本书，每本你两天读一个单元知道么。周末我给你考试。这个单词册，不多，你一周背五十个就行。还有这本小说，也不高要求你，一个月读完就行。都有考试，知道么？”
　　吃过早饭的陆黎明点头答应，下午读了几页课本，结果第二天就跑出去捉虫子玩了。小舅火冒三丈地把他从外面拎回来按在课本里，陆黎明就被吓得一边哭一边读书。等到小舅给他考试的时候，成绩不错，让小舅高兴地奖励了酸甜的果子吃，他才开始对读书越来越主动。

　　时光飞逝，转眼五年过去。陆黎明到了上初中的年龄。
　　抱着尝试的心理，小舅再次为孩子报了名，希望心智越来越成熟的他，终有一天能处理好和同学们的关系。但小舅似乎高估了陆黎明的情商。
　　刚开学的几天，学生们忙于适应新学校的环境，自然没人搭理陆黎明，陆黎明也就开心地上了几天学。
　　初中和小学不同，不再有学生明目张胆地相互排挤，只有言语间偶尔流露的尖酸刻薄，抑或把人冷冻结冰的距离感。
　　哪怕是整人的手段，也很有长进。陆黎明偶尔可以发现自己的作业被撕碎了垫在座位下方；低分的试卷上，自己的笔迹写的却是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答案；座位里发臭的鱼肉；储物柜里散发奇怪味道的酱汁；消失的课本和运动服……
　　不留姓名的肇事者，让陆黎明的愤怒失去了针对的方向，憋在心里难受得几乎绝望。
　　陆黎明后来的朋友知道这些事后，评价道：女生之间互相欺负的手段，都被用在欺负你陆黎明的身上了啊。
　　当他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无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纯血的黄种人少到让他无法在学校里找到一个与自己一样被大家欺负的人诉苦。偶然有几个混血，也为了不被排挤而对陆黎明的遭遇熟若无睹。陆黎明变得越来越懦弱，越来越自闭，再不主动接近他人，再不有所期望，以孤独为盾牌来保护自己。无心学习，成绩也是一落千丈。
　　初中第三年的某天，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放肆地笑着，一串串侮辱陆黎明的话夺口而出，像是特意排练过一样地顺溜。他终于把陆黎明惹哭，让陆黎明把最软弱的自我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般，止不住泪水地哭得满脸通红。然后那男生搂住陆黎明，贴着他的发梢嗅了嗅，开心地说：“我闻到了雌性的味道。”
　　其他男生一哄而笑，陆黎明无地自容，决定放弃学校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不再抑制愤怒，直接用膝盖踢向对方的肋骨，逃回家。
　　“肋骨断裂。”
　　“医药费。”
　　“如果不是对方放过你，你是要进监狱的。”
　　“这件事情将会被记入你的教育档案。”
　　“再有类似情况开除学籍。”
　　“没有学位你以后拿什么养活自己！想像我一样每天给别人做苦工赚钱，赚个那点儿只够温饱，一年都存不下几个子儿的工资吗！你需要MT-28n的学位！才能在这个星球生存下来！在这个社会里，知识已经多到不够你花一生来学了！没有好的教育，你永远无法翻身！因为你是地位低下的种族！”
　　小舅的叫骂声猛然唤醒陆黎明。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好像都没有被陆黎明存到记忆中。只有他舅舅的这句话，突然在他耳中放大数倍。
　　“……我们的地位，真的那么差么？”
　　“是啊！”小舅吼道，低头却看见少年眼里无尽的失落，顿时没了气焰，立马改口，正经地说：“但这只是其他物种对我们的看法。”
　　“爸妈是被MT-28n的物种杀掉的，对不对……”
　　小舅一怔，眼眶一阵酸涩，再没办法继续教训陆黎明，单手捂住双目，匆忙离开了陆黎明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