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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


  •   夜里过半,人静之时,唯有月光铺洒下来,给万物披上层柔和的银光。

      锦御未曾入睡,也不着鞋袜,携了壶桃花酿倚靠在横栏上对月独酌。都道说桃花酿酒,一醉便是大梦三生。他倒宁愿有一日能长醉不醒,管他今夕何夕浮生几何。可他饮下愈多,反而脑子里愈发清明。

      他忆起亿万年前佛陀座下一朵曼陀罗的盛开。也想起王婶有日里对他说,这么多年也苦累着了他,如今也该是到了阿柒该嫁人的年纪,既是阿柒与子振自小感情甚笃,子振这孩子亦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家室品行也都是不能挑剔的,若早些寻着红娘成就了这对小冤家,亦是件好事。

      成婚……自己亲自送阿柒出嫁么?

      当时的他听罢此话,只不以为然。虽面上无甚表情,可心底里到底却还有些抵触这事,甚至是日后的事。

      他一直劝慰自己,阿柒还小,还未懂得男女之情。他至少还是阿柒心中极为看重的亲人,先生,是她心中能陪她,守着她的人。

      可今日远远见到他们两人嬉笑追逐的音容,他却无力插与,甚至没勇气走进一步,生怕却会搅乱这满园的欢喜。

      他……可是又像上一世一般做错了,以爱与守护的名目,结果却是将阿柒束缚住了,两个人如同秋日困在蚕茧里的飞蛾,拼命想挣脱出去可终究逃不开定好的天命。

      似是不愿再继续往下想去,他瞧了眼庭院起伏的点点萤火微光,随即狠闷下口酒,仰靠着闭上眼睛,眉头却久久未舒展开。

      久立在桃林之后蓝色身影终究看不下去,心下叹息一番,还是款款走上前去。

      来人头戴冠玉,面色俊朗无波澜,气质犹如牡丹一样华贵,与夜色相融,正是司命仙君落桓。

      锦御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淡淡道:“你来了。”

      落桓也是个随性的人,只应他一声:“前来看看你罢了。”

      随即轻撂衣袍坐在栏杆另一头,又是一阵静谧,两人均未再开口。

      瞧着锦御这幅饮酒怅惘的模样,落桓不禁替这昔日十几万年来的好友有些心疼和惋惜。这还是曾经那个淡然无情只心系三界,叱咤六道的战神吗。

      “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留恋人间不返,凡人本就是白驹过隙蝼蚁般的存在,岂配与你相系分毫。且我早早就告知过你,她今世的缘分,本就已不在你这一处。你该知道,纵是再如何强求,亦挣不开天命。”落桓不忍,还是娓娓开口劝慰道。

      舍弃情根,放下那段孽缘,他依旧会是那傲居东瑶一方,无欲无求的上神。依旧是震慑三界,众神心中的神。

      独坐九天云霄上卧看东海日起日沉,或游至不周山外悠然斜躺不管世事。这番桃源般闲适的日子方是风华仙人该有的,而非只身下界卑微地做个甚么破先生。

      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他,锦御不该是这样的。

      锦御听罢他说的话,也不改神色,却是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他,清然一笑,说不出的苦涩之意:“我又是何尝不知......我已不再是她的良人。”又何尝不知,他再留下也无法改变甚么,只能亲眼见着她渐渐走向另一人。

      那番情景,该是他过去几十万的年岁里从未历经过的苦痛。

      他再饮下一口酒,笑容又突而显些暖意,温柔了目光继续道:“只是你可知,前世里她立在烈火燃起的高楼上凄然一笑,险些成了我永生的梦魇。我该是知足的,至少我找着了她,我知道,她在我眼下是快活无虑的。我还能守在她身边已是足够,护她一世安好以填补些我的愧疚。此后......不会奢求再多,若不然,我真怕我总有一天会因求而不得着了魔。”

      锦御一字字诉说得极富情意,倒是令落桓无言以对,他平静无波的回望着锦御,许久才开口:“感情还真伟大,竟能让你成了这样。”

      锦御只是点头:“从前却是不知,几十万年反倒不如这几十年来得鲜亮。”

      话至如此,落桓心知再是劝动不了锦御分毫,遂不再开口,偷得浮生与多年老友畅饮一番,道了声好自为之便又返了上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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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日头已过三竿,阿柒才幽幽从床榻上爬起,眼还浮肿着,便听得下人说先生大早上的便从东厢搬至了西厢里,而后才照例前去商铺打点。

      话说贺府大院早年开辟时便分作东西两处,东厢和西厢虽说相隔不是太远,可也决计说不上近,况且中间还夹着偌大一个湖呢。贺府的主人们向来便住在贺府东厢里,西厢常年空着,若哪日里有了贵客来访,这才安排着在西厢住下。

      锦御在这贺府中地位有些特殊,但向来是与阿柒一同住在东厢,两人的院落也比邻着。

      是以阿柒陡然听说先生已从东厢搬离也有些诧异,但因着自己近来着实理会不清自己对先生那奇怪的心悸,而子振不久前又给她那一番解释,她也觉着两人分开些时日让她好好想想也行,遂也对此不作理会。

      嗯,待她想明白了,再去劝着先生住回来也是不迟的。

      夏逝秋至,已是两月有余。落叶已渐凋黄,平日里也少有听着虫鸣,反倒是浓郁的桂花飘香四溢,眼看着便要将近中秋了。

      这两月里,阿柒可算是烦闷透了心。无他,只因她还是没能理解了自己的心思,反倒是更加迷乱了。

      若如同子振说的自己是潜意识里便是害怕先生,那她与先生隔得远了岂不是正衬了她的心意?何以先生近两月几乎未与自己说过话,自己反而觉得空落落的极不舒坦呢……

      她隐隐觉着自己愈发不能控制自己了,好似事情正偏离到她不敢想的状况。而一旦将自己心里的野马解了缰绳,极有可能会再走不了回头路……

      她回过神来,将脑袋埋下暗自抚慰自己。只是心烦意乱却总也没有尽头,便是连练画都没了心思。

      “小姐,小姐。”雅儿轻推了下阿柒叫道。

      阿柒应了声,睁着虚浮的双眼幽幽地转头望向她:“你刚刚说的甚么?”

      雅儿不乐意了,微跺了脚撅起嘴气恼说道:“我就知道你且方才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我说,眼下就到了中秋了,那天夜里城中有灯会的。”又转而低首神色娇羞,“娘亲管教得严,人家还从未看过灯会,小姐你就行行好,带着雅儿看一回罢。”

      阿柒也没听得太明白雅儿絮絮说的甚么,也就随意胡乱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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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那日,连绵数天的阴沉天气罕见的现了日头,照得人也多了几分喜气。锦御核完了账本,已是近日落时分。他背靠在太师椅上闭眼养神静坐了一会。而后目光一瞥,却是见着了窗台上搁置的鸟笼,一下子涌起思绪。

      还是大约三年前的时候,城外一猎户捕到只极为罕见的金丝雀,随即拿到城中市集叫卖起来。也是碰巧,叫阿柒见着那生动的小家伙,欢喜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买下,他无奈但也由着她。

      但凡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尽力去满足她。

      回至府上,她也确然极为细心的照料着那雀儿,投食喂水从不落下,间或还将鸟笼子搁在庭院里,叫它晒晒太阳。

      她会笑容明艳对他说:“从今以后将这小东西搁在先生的书房里,阿柒不在的时候先生也不会闷着了。”

      他愣住,虽面上只是淡淡嗯了声,可心里也是极高兴的,未曾想过阻拦。凡事她喜欢便好。

      只是,自由自在惯了的鸟儿又怎会甘心束缚在笼子里,只能仰望那天空。鸟儿也有飞蛾扑火的绝望,那金丝雀不愿接受阿柒的食物,扑腾着翅膀哪怕鸟喙渗出血来都还要拼命啄那华丽的笼子,没熬过三天便死去。

      呆望着那羽毛依旧艳丽却不再活泼的鸟,阿柒蹲下无言,而后只是默默将它埋了,此后再也不提喂养甚么物事,那鸟笼自然也就空下来搁置在了他这里。

      思绪拉回,其实他也会怕,怕他将阿柒养成那笼中的金丝雀,千方百计给她的,却是她不想要的。是以他搬至了离她最远的西厢,疏远着她。今后若到了真需要离去的时刻,总不至于剥骨抽筋的痛。

      念及今日正是过节,锦御近来也确然与阿柒相见得少,思虑再三他还是起身缓步走出了书房。

      他终究抑制不住想见见她,看她过得好不好罢了。

      来到阿柒屋子门口还未进去,他便听得里面说话声闹得厉害。

      “我何时应下要去看那劳什子灯会啦,要去你们去,我可没那心思。”

      子振说服道:“小阿柒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分明应了雅儿的话,临了却又想反悔。你说你不是辜负了人家,亦辜负了我么。”旁边还有一道少女的声音极力附和。

      雅儿急着,抬眼正巧看到先生立于门前,忙喊道:“先生你快来评评理,小姐分明前两天答应与我看灯会的,现在又说不去了,你说小姐怎能这样。”

      锦御见被人瞧见,也不再站着,款步走进屋内。子振与阿柒同坐在圆桌两侧,雅儿侧身立在阿柒身后。

      子振……也过来了,想来是特意过来接阿柒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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