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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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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墙府院中,古致雅趣的亭台长廊蜿蜒不断,水榭花苑里因仆人精心打点一众花卉竞相开放,惹得蜂蝶流连不去。潋滟水光与日头照映得刚好,透过半挂的帘帷洒在湖心亭中,明暗得正巧,叫人既不觉着亮得刺眼,也不觉幽暗。
亭中一华服宫装少女懒散地侧卧在贵妃榻上,年岁瞧着不及双十,却已是绾了精致的发髻作妇人打扮。这女子明动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替她极认真描画之人,玉手却不断地摸至小桌拾起食盘中晶莹的葡萄塞进嘴里,倒显得多出份符合年纪的娇俏可爱。
按理描画时那被画之人是不应随意乱动的,可那描画之人瞧见此像只是无奈一笑,也不呵斥继续作画。
那宫装女子见描画人不理会她,反觉有些无趣,便停下吃食作好姿态。不消一会儿又耐不住闷意,与那描画之人搭起话来:“夫君已是画了一个时辰,平日里不过一盏茶功夫即可完成一幅佳作,今日怎耗了恁得长久?莫不是……被所画之人勾去了心魄?”言语中满满的尽是调笑戏谑之意。
描画男子听罢此话一顿,却也不恼怒。摇头放下画笔,施然起身也前去榻上坐下,端起桌上茶盏细细抿了口。那女子便顺势躺靠在男子怀中,双臂环抱着男子腰身。
男子温柔地回搂住她,低头对她宠溺一笑,柔声解释:“往常所画,不过闲来无事作些花鸟山水之景。若非公主一意央着锦御,锦御却是不愿画人的。”
“哦?何出此言?”
“若说世间最难懂之物,锦御深觉除人心无二,哪怕再亲近之人亦不可全知其心中所思所念。然,纵是一人城府再有多深,也有一破绽显现。”
“甚么破绽?”女子追问道。
“眼神。”男子耐心解释,“人心之欲望必然会自双眸显露,伪善之人眼中有贪婪精光,而哪怕世人最为唾弃的大恶之人,有时眼底亦有慈悯悲悔之意。我若绘得人像,便是将所绘之人意愿自画中眼眸展露无疑,不免有窥视之嫌;倘若不将其情意描出,画作难免成了死物毫无趣味,我自是无谓,对所画之人却是莫大的折辱。”
他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解释得极为细致温柔。宫装女子听罢此话,也起了不少兴致,支起身子又问:“如此说来夫君竟有窥得人心的本事了。那你为何破了先例愿意为我描画?你可从我眼中窥得甚么不成?”女子问得多了,纯粹的眼中溢满了期待,像巢穴的雏鸟等待食物般望着锦御。
锦御垂眸瞧见她这神态,破颜轻点少女俏鼻,取笑道:“你呀,最是好画。眼中除痴迷一人外再别无他物。”湖岸边灼灼桃花,清风拂过花瓣吹落,随着湖中清波碧水点点漂至亭前,可男子逆光的精致容貌令娇艳桃花也为之失色,冠绝独世不惹烟火。
少女听出男子之意,霎时脸颊染上一丝粉色,却也不辩驳否认,依旧挺胸正色道:“痴迷又怎地,我恋着自家夫君还有错不成。”说话间云鬓上簪着的步摇随之轻轻晃动,像只蝴蝶流连不去,让她神色多了分灵动之气。
转而她又前起身,附在锦御胸前低叹道:“有时我真觉着自己该何其有幸,能嫁予你为妻。我多年身处深宫,纵得母后父皇保护之深,亦见过些龌龊不堪之事,向往的不过平凡夫妇的嘘寒问暖布衣生活罢了。”
又继续浅笑道:“偏生遇到了你,让我头一次竟觉着……幸好自己是公主,庆幸着谁也抢不走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好到全天下的女子都惭愧。你若不喜画人,那便不画,今后谁也迫不了你,你只管做你喜欢的,我一直陪着你……可好?”
说罢也不管锦御是何反应,只埋头在他胸前,双臂箍得紧了几分。
锦御倒是僵住了,脸上无害的柔情有些定住,向来游刃有余的他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应对。过了许久,方才轻抚上女子背部,轻声诺道:“锦御日后,只为公主一人作画。”
羽扇般的睫毛低垂盖住他眼底的情绪。两人无言相拥,旁人看来满是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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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醒醒……昏睡这许久也该醒来了。”
阿柒隐约从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轻拍自己脸颊,同时耳中传来这熟悉又烦人的声音,意识渐渐回归,这才慢慢睁开眼眸,一点点适应刺人的光线。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子振那放大的俊脸。他见到阿柒醒来挺兴奋的,洋洋得意说:“大夫说你已无大碍,只因太过疲惫才昏睡不醒。不曾想是……见着我才愿醒来啊,觊觎我就早说嘛,真是担心哪日你兽性大发,将我这小身板吞下腹中。”
屋子里的婢女们都被子振给遣至院子里了,此时就他二人,多年交情,是以子振顽笑开得有些没皮没脸。
阿柒因好端端做着梦生生被子振吵碎,一下子全忘了里头的情境。又兼之浑身有说不出的不适感,白了他一眼侧过身去,没好气地说:“我贺阿柒一世英名,怎地结交了你这么个损友。”
闭上眼睛,她努力想要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只记得那一派要溢出的甜蜜温淡,揪着局外人的心使之化身为故事里的人物,妄图靠近些……再靠近些……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不可脱也……
她记不得梦里两人的脸,记不得他们说过甚么话,唯一记得的,只是那开得繁茂正好的桃花,飘零至湖心亭前的粉白花瓣映着粼粼水光,惹人心醉。
子振自认他将阿柒带出去却未能护好她,害得她被绑奔波,还牵连她的婢女禁足,本就愧疚于心,听阿柒醒来这么一说,还以为阿柒也怨着他,是以没有争论甚么,只是讪讪地给她倒了杯温茶,小心翼翼赔罪道:“都是我千不该万不该,晓得那日街上人多偏生还不看顾好你。若你真有个甚么闪失的……莫说你那先生伤痛欲绝,我也……便会追随你去的。你是打是骂我都无话可说,只要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就行,你就大人有大量,恕了我这一回罢。”
阿柒啐道:“呸,说甚么追不追随我,我可还好生活着,哪用你作什么,好端端的莫要咒我,糟心!”她并未怪罪他,听到他这话虽嘴上恶狠狠的口气,心里不觉松动,想不到他平时没着没落坑害人的,关键时刻竟如此义气。
她心里欣慰不已,嗯,不愧跟着她混了许多年。
又念及昏迷前见着了先生,料想该是先生带她回来的,可如今醒来却始终不见他,不由问道:“怎地没见着先生?他可是也受伤了?”
子振赶忙回道:“哪有啊,也不知你先生哪里来的本事,听说大前日夜里阿贵打开大门,便见着先生一声不吭抱着狼狈昏迷的你走了进来,众人大喜过望,忙唤了贺家医馆的林大夫过来给你诊治包扎伤口。这几日啊,你先生也寡言得紧,只不过一直守着照顾你,煎药喂药也是他亲力亲为,少有合眼。这不,管家实在担忧他身体劝着他回去歇息了,我便抽空瞧瞧你,而后你便醒了。”子振一高兴,话便多了些。
阿柒仔细听着,晓得先生竟亲自照顾了自己两日,像是跌进蜜罐般心里一阵阵涌出甜味儿,嘴角也不自觉咧开许多。
自己这几日的烦忧霎时烟消云散,更是领略到初雪乍晴似的美好。
子振似是又想到甚,对她说道:“这几日衙门里也大肆搜查了,终是抓到了将你绑去的犯人,是一对兄妹,正准备着候审呢,你可要前去看看指认一番?”接着他又补充道:“身子不适还是先将养着要紧,那边不去也是无妨的,万事放心一切且有我呢。”说罢眼中闪过丝愤意,胆敢在这宛州城里放肆者,他绝不让他们好过!
谁知脑袋突然遭来狠狠一掌锢:“胡说甚么呢,还未审讯怎就轻易称之犯人,谁叫你动手抓他们的?”
子振揉头无辜望着她:“是城门巡卫盘查见他俩形迹可疑,一搜身果真不对劲,发现了你的金簪,人赃并获,自是要拿下关押。”
阿柒急了,那簪子是她那夜逃跑前留给清清的,想着前路茫茫,一期一会,她也想或多或少帮到他们些许,谁知竟害了他们一遭。
她急得想要起身,可脚伤着实疼痛难忍,又重重地躺回床上。这一起一落间也惊吓到了子振,不知她要作甚,只得伸手扶住她。阿柒紧紧回抓着他,愤道:“你赶紧给我将他们放了,好吃好喝供着,不然你只管等我养好后收拾你!”
管家听得阿柒院中婢女来报小姐已醒来,欢喜得忙唤来一个小厮前去西厢院落告知锦御先生。
锦御本已褪下外衫,面容精致依旧只是眼中掩不住倦意。听得小厮传来消息心下总算安稳下来。心念起想着前去看看,又听得小厮继续说:“现下啊,子振少爷正陪着小姐聊天,小姐精力看着也挺好的。”
垂眸顿住,羽睫颤动,拿起外衫的手缓缓放下。然后,他一贯淡淡的声音回道:“知道了,稍晚些我会去瞧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