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了无牵挂》雁鸿归

14、第十二章

　　霜秋时节，万物染上层淡黄，落叶洒下，已微微有些凉意。

　　锦御端着碗药，甫一掀开屋子门帘，便瞧见坐在里间床榻的人儿赶紧将甚么物事藏在床桌下，而后又极快的蒙头躺下。

　　极为机灵的作出副熟睡模样，看样子摆明了谁叫她都不会搭理。

　　锦御心里无奈，移开眸子也不拆穿她，只默默将药碗置在屏风外间案桌上，再悠然静坐在一旁的木凳上。

　　一刻钟……两刻钟……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好似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也不知再又过了多久，阿柒终是藏不住了，悄悄掀开锦被一角瞄了眼外面。

　　正巧与一双极为温和的眼眸撞个正着。那眼眸里还含着丝笑意，想来是早已洞悉阿柒的那些小伎俩了，如同看着一个任性的孩童接下来有甚么举动，不疾不徐却尽在眼中。

　　阿柒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瞒不过先生。将锦被掀开也不再装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先前躺下时心里着急，也不曾觉得甚么，如今再要起来却发觉脚疼依旧，直想皱眉。

　　锦御在她掀被时便已翩然起身，绕过印花屏风来至床前，上前扶好阿柒，又将软枕垫在阿柒身后，锁眉道：“明知身上有伤还偏要顽闹，当先生看不到这满地的瓜壳不成，早先便交代过你不可贪嘴，待会儿该又进不下饭了。”

　　阿柒见已被拆穿，只嘿嘿笑了几下，又冲着锦御小声道：“还不是瞧见了先生端着药进来我才要装作熟睡，不然哪会躲着你啊。也不知是些甚么药材，味道着实不好，叫人实在是受不住。”

　　“正是如此才可称为良药。”锦御也不再多劝慰阿柒几句，只对她说，“我先将药热热。”说罢正要转身离去，被阿柒扯住了衣袖：“先生……没事的，不用再热了。我，我就……唉，把药端来吧。”好像晓得是注定要喝药的，阿柒认命般闭上了眼叹息声，松开了锦御。

　　这幅状似痛不欲生的模样，倒叫锦御险险忍住笑，只嘴角还是勾起极为好看的弧度。

　　他轻触药碗见并非太凉，也觉该是无妨的，便仔细着端了过去。阿柒见先生这般的小心全然是为自己心里高兴，一时得意便又说了句：“我要先生喂我……”

　　锦御抿嘴，面露些难色。虽说阿柒昏迷时他也喂药给她，那时心里一门担忧也未想避嫌，可自阿柒清醒过后便是她自己一口喝下或婢女来喂，自己若再插手难免亲近得过分徒增尴尬。

　　谁知阿柒瞥见锦御的稍不情愿，脑中一转，精光袭过，面上立刻皱成一团作哀嚎道：“好疼啊我的脚……疼得我全身都没有力气了，想来这药无甚作用，不喝也罢。”说罢还小心偷瞄观察锦御神色。

　　言下之意是，若先生你不喂那我就宁愿不喝了。

　　说起来阿柒虽无双亲，但自小被一干人宠着惯着，性子里也是有些任性的。

　　锦御明知阿柒还是小孩子性子作戏居多，可她黑眸中流波泛起惹人怜，到底是拗不过她，宠溺地应下，坐在床前拾起汤匙一勺勺的凑过去。

　　阿柒再不多话，一小口地喝着。不知是因药凉了的缘故还是先生太过好看，不觉间一碗药便见了底。待其喝完，先生又极温柔地用细绢给她轻拭嘴角药渍，惹得她极温柔地眯起了眼，如一只倦怠的猫咪挠人心肝。

　　她已至二八碧玉年华，脸上白净无瑕，在光下却能看到许多细小绒毛，一双黑色眼眸常年水润，与谈笑间顾盼神飞的远山眉相映，给她本纯净无害的样貌多了分娇媚灵动。

　　锦御轻咳了声，将细绢收起转过身去搁下药碗。

　　而后他将阿柒藏在床桌下的蜜饯果盘拿出，给她喂了两块甜枣糕，又极贴心的替阿柒剥起了葵花籽：“并非先生不让你吃这些零嘴，万物有度，凡事不可贪多才是。你瞧哪个人像你似的贪吃起来便停不住了。”听起来像是在温和地训诫阿柒，可锦御又将剥好的葵花籽悉数递给了她，举动间尽是温柔。

　　阿柒眼中好似要放光了，极惊喜地接过，一口塞进嘴里，而后冲着锦御甜甜地笑了笑。她心里自然是晓得的，先生虽看似对她颇为严厉，可却着实将她放在了心尖上护宠。即便是阿娘爹爹在世，做得只怕也是不及先生的。

　　任何人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加倍的赠回去。先生性子温和不争，毫无贪敛物欲，她也只得乖巧尽心听先生的话，不晓得其他法子好感激他。

　　旁人只道阿柒性子撒了些，只在她家先生面前才有个大户小姐样，还当两人真有些甚花前月下的情意。

　　幸而贺家上下都是知晓他俩的事，听听也便罢，对此言语均不作太多关心。

　　阿柒缠着锦御闹腾了会，与他言语间撒娇许久望着先生能准许将雅儿给放出来。

　　雅儿自那日被王婶打骂之后，便一直被禁闭在偏处柴房里。后来阿柒安然回来，众人也忘了这回事，雅儿也就一直未解禁，还是阿柒许久不见着她问起方才晓得。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但未央求王婶或管家，想着他们必然会叨磕不少。这才找着这合适的时机对先生提起。

　　先生在贺家向来是极叫人信服的，若是由先生出面提起，想来王婶他们也就不会再有异议了。
　　锦御思及雅儿对阿柒向来有心意，且是照顾惯了的；她这几日待在柴房也着实不太好，因而想了想也便点头同意了。

　　***
　　几日过后，阿柒趁着锦御去城外头处些事情的空当，叫雅儿帮忙留在屋内掩护着，她与子振出去看刘柱和清清。

　　雅儿知晓了是先生开口让她出来的，不顾阿柒一脸黑色，心里对先生的崇敬又升了好几度，本是坚决不愿再帮阿柒的，阿柒好说歹说，口水都快废干了，这厢方才勉强应下。

　　走之前雅儿躺在阿柒床上，泫然看着他们：“你们俩可一定要早点回来，我可撑不了多久的，千万要赶在先生前回来啊。”似是想到有些愧对于先生，眼里险些渗出两颗小泪珠。

　　阿柒拍拍她的小脸蛋安慰了几番，便在子振半搀半抱下从后方惯跑的小门出了去。

　　刘柱与清清自那日进城想打探有没有阿柒的消息，谁知竟被抓了起来，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被人从牢里带了出来安置到这小院中。

　　虽说衣食方面未曾苛待，甚至好过先前不少，可他俩整日困在此处哪里都去不得，甚至还有人看守着，心情自然是过不去的。

　　好在清清是个极开通的性子，没多久便想通了，随遇而安嘛。难得还有机会过上这般养尊处优的生活，她便好吃好喝着，顺便还劝着她那极焦躁的哥哥。

　　刘柱一面想着该如何逃出去，同时又担忧着今后的日子该如何打算，终日不闷。自家妹子又天真得紧，弄得他直想仰天叹气。清清悠哉踱至刘柱房间，一椅子坐下，望见哥哥这愁眉不展的模样，又照着平日的套路开导起他来。

　　——虽说没了自由可既不遭人打骂亦未受到欺负还一日三餐管饱就这般过着也没甚不好，云云……

　　说至一半想喝口水先歇会，抬眼竟瞧见一道熟悉的绯红娇俏身影立在门口，旁边还有一身着竹青衣裳的俊俏男子搀扶着她。

　　那男子开口：“你瞧，我说了他俩在这养得可好了。”这般自豪的语气听来就像屠夫向买客夸道俺家的猪养得可好了快些买罢。

　　好在没人理会子振。

　　清清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惊喜涌来大声说道：“阿柒！”快速起身至门前握住阿柒双手，“太好了你还好好的！那日夜里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却留下一根簪子，料想你便该是走了。可那山里头多野兽，我着实怕极了你会出甚么意外。没曾想今日我还能见到你，真好！”说得雀跃得很，看样子真的是高兴坏了。

　　阿柒见到她也是极为开心，清清脸上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她这方信了子振，将他拉至前面介绍道：“这位……嗯，是我的好友，其实是他见到我的随身金簪在你们身上才下令抓的你们，也是我对不住你们，未能将事情考虑周全，本想帮忙结果拖累了你们这阵子……”

　　清清恍然：“我和哥哥担心你，想着进城兴许能打听到你的消息。谁知城口盘查得甚严，甫一接近便被抓住了。哥哥还当是你报了官府要捉拿我们呢，原是这样的……”又羞赧地笑笑，“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不该生出那糟践的主意，干嘛还对我们这么好。”

　　刘柱也走了过来，虽不发一言，可眼中还是透露一丝关切与愧意。

　　阿柒沉吟：“我晓得你们本性不是坏人，以你们的能力，早可跑得远远的。你们在预知前方未卜境况下还念着我，我自然要结交你们两个朋友的。嗯……今日我过来，一则想看看你俩，再则也是要交给你们一纸证词——绑我的人已畏罪跑走，你们恰巧救下了我。今后不论去哪，你们都不会是有罪之身。”

　　转而对着刘柱说道：“带着你妹妹过好日子罢……你一身武力过人，切莫要浪费了。今日让你们走，并非是我好心，你且,当做是奇货可居罢！”

　　纵然前路多凶险，望能珍之重之。

　　刘柱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眼中坚毅：“他日我若能出人头地，定不会忘了你今日之恩。”

　　阿柒点头。

　　本就孑然一身，没甚细软需收拾。刘柱牵起妹妹的手，径直走出院中，看守的小厮再没拦住他们。他再回头冲阿柒抱了抱拳以示感激，便向远方一步步走去。

　　落日余晖将他俩身影拉得很长。

　　前方会怎样谁又晓得呢，可活着便会有念想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