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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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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真正静谧下来的深山里头,不曾有城中烟火映射点点霞光,可算是真正的漆黑一片不见前路。偶有凉风刮过树叶的呼呼声,伴着似从远方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听着反倒叫人心下瘆的慌。
好在月色极佳,亮得发白的柔光洒下,深林中蔓延褶皱的老树不仅未显得面目可憎,倒还令过路人生出些慰藉。
阿柒因逃跑匆忙生怕刘柱发觉,又加上着实害怕老林中的暗色,没来得及注意脚下,竟一脚踩空,跌落进猎人射的陷阱里。
一阵狼狈惨叫,阿柒面容皱成一团趴在陷阱下,半天动弹不得。念及先前还在家中高床软枕无挂无忧,如今却困在这么处地方,心下委屈更甚,不由低低啜泣起来。
她想到了王婶,想到了子振,想到了雅儿。她知道的,不论哪一个瞧见她这模样都会心疼不已,抱着她轻声安慰,然后她再顺势向他们哭诉,告诉他们她过得很不好。但她最后,想到了先生,反而渐渐止住哭意。
她该要完好地去见他的。
她忆起曾经先生与她讲起前朝覆灭的故事,讲到前朝公主深明大义,见无法阻拦自己的夫君篡位,不惜自焚与家国共存亡。
“时嘉德公主晓义理,不忿共流为伍,于西塔自焚明志,众人引为泣涕”。
史书对这位公主描述仅是几笔带过,但以其特有的春秋笔法不难看出篆书人对这前朝公主是持褒扬态度,对她的大义行径作出极高的赞许,以致后人不论是文人雅士抑或田间农夫均对这位贤德公主表示称赞,后世公主更以被赞“犹有嘉德之风”为豪。
可先生讲到这里时反而放下书停下来,低着头,发愣得好似想着什么极为出神,面容还显出一丝悲伤之意,许久才小声自言自语:“留得身后名,哪顾故人意。”那声音中竟好像极罕见的夹杂丝微不可察的哀怨和悔意。
阿柒当时还以为先生在跟自己说话,迷糊的瞌睡愣是被吓得清醒,傻应道:“啊——先生?”
先生这才从极不寻常的呆愣中回过神来,转身时面色已恢复如常,清冷寡淡问道她:“阿柒,若你是前朝这嘉德公主,你待如何取舍?”语落那双眼眸凝着阿柒不再移开,似是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阿柒被这温润的眼神震慑着,一时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将才一直半瞌睡着,哪里听进去了多少。还当是被先生发觉,故作考察她的课业,不免有些慌神。可又眼珠一转,料想她虽与那甚么嘉德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借着后人评议回答,免是错不了的。
是以她一面觑着先生,一面底气虚着回道:“阿柒虽不懂那些家国道理,可若阿柒是公主,自然也会像她一般舍小我,成大我……”左右她也不是那劳什子公主,不知这番作答先生可满意否。
锦御听了这话,一瞬间双眼有些出神,整个人面作茫然状。紧接着再度看着阿柒,面容慎重严肃:“听着阿柒”,他的双眼中此时极为认真,以至于无形生出中气场,如把利剑直击阿柒心血之处,让她也跟着疼起来,“先生只愿你此生快活度日,为自己而活,甚么都莫念莫想,任何时候都不可舍弃自身性命,你可否应我?”
任何时候……都不可舍弃自身性命。
阿柒在漆黑寒冷的陷阱里回过神来。她当时是点头应下了先生的,怎么便轻易自暴自弃,不再作为。纵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该要想法子救下自己,这样才不算辜负了先生才是。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泪痕,小心坐起身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阿柒皱眉冷抽口气,借着昏暗月色瞧不出什么,不过想也该是跌落下来崴着了,遂只好坐在地上环顾起四周。
这陷阱设得很深,四周也没有藤条,想来是猎户用以捕捉大型野兽。纵是没病没痛的男儿一时怕也难以逃出,阿柒放弃了想要爬上去的想法,双手借力蹭了几步挪到边墙,身子一软靠了上去。
既无法自己上去,只好等天亮之后过路人将自己救上去。好在阿柒先前在山洞进食过,现在倒不算饥渴,八月的夜里虽寒凉,也尚可忍受。
阿柒只已力竭,从被绑到沦落至此耗尽了她的精力,已至极限的她双手似有千斤束缚再抬不起来,脚踝剧烈的疼痛又不断刺激得她无法入眠。
到底只是未历世事的妙龄少女,平日里再是大咧无畏,深夜的笼罩将处于陌生艰辛环境的少女内心的脆弱放大了无数倍。
阿柒叹口气,强压下内心的害怕,抬头看看天上。此时正是月值中天,从不算宽大的陷阱口刚巧能看到那轮圆月,混着空气里淡淡泥土味,叫人静了下来。阿柒心里有些复杂,自嘲想到如今自己也算是那井底之蛙了。
世人均笑那青蛙愚昧少见识,又怎知唯有蛙的出世之心安能存得长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即便是循着世人眼意活着,那牢牢束缚的教条,各类礼法会叫人安生不成,倒还不如恣意潇洒走过如逝年岁。
阿柒又摇摇头,自觉想得过多,这样不好,便将心思就此打住。耳中模糊听见熟悉的清润嗓音传来:“阿柒,阿柒。”原本一贯的冷静好像多了分担忧在里面。阿柒凝神,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难以言喻的惊喜铺面而来,砸得她忘了疼痛,忘了今日遭受的种种苦难,甚至忘了她自己,满心满意只有那个她小心翼翼藏在心里自己都不敢触及的身影。
那是……先生啊。
“我……我在这里。”纵然心力俱耗,阿柒还是强撑了口气应道,声音不大,可她知道先生是听到了的。上头原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顿了下,又立马快步转身回头,确定了阿柒正是落在这隐蔽的陷阱里,毫不犹豫跳下来。
纵然对旁人再是说得淡薄冷情,纵然算得出阿柒此番有惊无险,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寻了过来。两世的遗憾,这一世里,他就困在她这,守在她这,满心满意再也放不下她,就好像浮木终于找到了彼岸,再没沉浮的意愿。外人看来只当是阿柒依赖着锦御,殊不知锦御离了阿柒,便是坠入万丈深渊。
锦御一跃之间,阿柒还未有何反应便见他已在面前,将外衣解下披在阿柒身上。向来纤尘不染的白衣有了些皱痕,他未在意,面上忧色显露:“可还好,可有哪里受伤?”说着还不忘看看阿柒身上有无异常,发现她脚踝已肿的像个馒头,眼中尽是心疼。
阿柒却是不顾其他,猛地扑进锦御怀中,带着点哭腔:“先生,先生,先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喃喃唤着他,生怕他会突然消失。
真是奇怪,明明若是先生不来,她也自觉将自己劝慰得能勉强待下去,如今见着先生突然寻着了她,只觉自己再也离不开他,万千委屈只化作一滴滴滚烫的泪珠,柔得锦御难受至极。
锦御被怀中人儿紧紧抱着,有一瞬的愣怔,随即狠狠的回抱她,将她紧扣在自己胸前,双手同时还温柔地轻抚她后背让她平静下来:“没事了,不怕,先生在这。”今后再不会有这般境况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柒一直在身体颤抖抽泣着,锦御也搂着她极有耐心地抚慰。好不容易阿柒平复了些,才抬头想起问道:“先生怎会知道我在此处的,又是如何寻来的?”
锦御自然不能直接告知她,早在她未出生前他便一直在寻她,人间,妖道,畜生道。也不知寻了多少年,对她再熟悉不过,如今要寻到她气息自非难事。
因此只应付回道:“四处都会找,自然就找到这了。”
阿柒也不再深究,兴致起来继续问道:“那先生可还恼着我?”
锦御有些无奈:“先生又几时恼过你了。”
“若不是恼我,先生有怎会独自搬至西厢去住,近段日子又怎会刻意与我疏离?”阿柒力驳道。
她自觉平日虽撒了些,但这小事上到底是能觉察到的。
锦御有些难辨,还是一字一句解释道:“非是对你有何不满,只因你年纪也不小了,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先生……终究是外人,再像先前那般与你处得近,岂不是落人闲话,损你名声。”
“我不管,旁人说闲话便由他们去好了,那些人又怎敌先生之万一。”说罢阿柒还不忘更紧一分搂着锦御腰身,神态言语像极了大户家中宠坏的蛮横小姐。
锦御失笑,不再回话,自顾细心打理着阿柒受伤的脚踝,条件简陋,他只得先从身上撕下块布小心绑着,以免磕碰得更甚。
四周连虫鸣都静止了,气流浮动,安静得只剩他们二人。阿柒先头不敢睡,而后先生来了也失了睡意,如今力气终是耗尽,强撑不下沉重的眼皮,脑中混沌起来。耳中迷糊听见如情人般温柔低喃:“安心睡吧,先生再不会这般了。”之后便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