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无歌》你就成为流星去吧

4、第 4 章 夜色渐

　　夜色渐重。
　　乐声已止，国王大婚的喜庆逐渐隐没在无尽的黑暗当中。
　　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又是个醉酒或寻花问柳或无家可归之人扰了它们的美梦罢。外面更夫拖着沙哑的嗓音告知人们已是三更时分。
　　酒楼里，只见一个着银袍的男子。面色微红，似醉非醉，额前那几咎微卷着的长发胡乱地耷拉在脸颊两旁。桌上横竖着好几个坛子，地上还有一些砸碎了的瓶子瓦片，店家还来不及打扫。
　　男子掂了掂手上的坛子，把青花玉瓷碗搁下，仰头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喝光，“好酒！”
　　“小二，再拿酒来！”
　　掌柜在里边一边翻着账本，拨着算盘一边口里咕哝着算着账。小二正倚在近旁的桌子上打着盹，这一声叫唤把他吓醒。
　　他咚咚地连忙跑过去，“客官，这已是你喝的第五坛酒了。按我们这里的规矩，此时也应该打烊了。”
　　“噢！再给我来一坛！”银袍男子挣扎下，起了身站定。往腰上一摸，剑，还在。
　　“是是是！”小二哈着腰，咚咚地又跑过去，从酒柜上取下一坛酒，“客官！您的酒！”
　　银袍男子往桌上扔了一锭银子，伸手抓过小二送过来的酒坛，仰头又灌了一口。因灌得太猛，不禁大咳了几声，咳到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他这样一手抓着酒坛喝着，踉跄着出了门。
　　午夜时分月亮没入西边的地平线，像吝啬鬼般把最后一缕月光收回。大地更沉更暗了。十一月的冷风吹过来，吹起银色的衣摆。夜色下，看起来迷离而不真实。
　　凛冽寒风，孤单身影。
　　他迷蒙的双眼，望向那远远的高楼宫殿。
　　心，无端地被刺了一下。
　　今夜无眠，只有那萧声，回响不绝。
　　※※※※※※※※
　　这银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秦珩。
　　三年前那次刺杀殷王失败之后，他身负剑伤，所幸全命而退，回到了炎国。
　　轩辕烈并没有责罚他，这次秘密行动，炎国朝中上下对刺杀一事全然不知，也就无所谓交待。轩辕烈也不是目光短浅之辈，消灭殷国是他的第一步，一统天下才是他的最终目标。这次刺杀先探虚实，真正要做的是覆灭整个殷国。
　　秦珩一回国，炎王即刻召见了他。
　　“秦珩，做得好。看来殷御军实力与我们的差距显著，等我军装备充足，粮草囤积丰厚，便是他殷国消亡之时！”
　　炎王目光炯炯，想到那一天的来临，他嘴角不觉地扬了起来。
　　“皇上，这殷国君主，善于任用人才，以慈治理天下，但手段欠缺，吏法推行无实际，只适合守而已。”秦珩还是漠然说着话。
　　“不错！”炎王赞赏地看着他，“本王现在等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机会，只要愿意等，就会到来。
　　之后三年，殷国消息不断传来。
　　殷王遭刺之后，龙体受惊，日不见好。且祸不单行，殷国大面积干旱，致庄稼欠收，人民饱受饥饿之苦，民心涣散。殷太子虽已成年，然为软弱之人，难持大事。殷王夜不安寝食无味，身体状况日渐愈下。
　　炎国占尽地利之势，引黄河之水灌溉万田，收成未受影响。炎国商人把炎国的大米、麻等运往殷国，高价卖出，狠赚了一笔。三年后人口兴旺，国库更丰盈，炎王高兴的了不得。而此时殷国，不幸的事还在发生：殷王不治，在秋初驾薨。群民无主，万民作乱。
　　九月，炎王觉时机已成，便命秦珩为帅，率领将兵，向殷国开战！
　　铁蹄声惊破殷国大门，不到七日，殷国已灭。
　　无歌，无歌公主，这个已经在秦珩心底呼唤过千百次的名字啊……
　　那日如天籁般的一句“住手”，那惊恐却又无畏的明亮眼眸，那一衣如白雪翩翩的姿态，在秦珩心头缠绕久久不离过。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终有一天必定会见到她，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形――
　　无歌公主跪立在悬崖边上，头发凌乱地随风飘舞，白色罗裙印染点点血迹。她抱着身旁的受伤的护卫哭了，那绝望无助却视死如归的表情让秦珩阵阵心痛。
　　冰冷无情的话语，阻断了千丝万缕柔情。
　　“死还是降？公主选择！”
　　百般滋味，绕上心头。
　　※※※※※※※※
　　月王寝宫里，无法成眠。
　　屋外西风紧。
　　月王在身旁发出沉重的呼吸，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我静静地躺着，闭上眼睛，风声凄凄，思绪万千。
　　忽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萧声，凄婉伤感，幽幽诉说，似有若无。
　　这萧声是这般熟悉，在来月国途中的无数个夜里，我时常听到。
　　一个银袍身影跃进眼前。
　　秦珩……
　　银袍如霜，冷漠似冰。
　　从殷国到炎国，从炎国到月国，从一个亡国俘虏到一个和亲公主，一路上，这个秦国将军，一直都是有礼而疏离的。虽不曾嘘寒问暖，处事却是面面俱到。对我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尔，只是……偶尔回眸间，总会瞥见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热切眼神。
　　那日在“已凉居”，母后皇兄已离去一个多月了。
　　秋风渐紧，满园菊花将残。
　　对窗，我轻轻抚琴，奏起那最爱的歌曲。
　　“月色如霜，花香淡淡。
　　风掀起裙摆，吹乱一头乌丝。
　　你舞剑，我奏琴，
　　琴声飘飘，剑起叶落。
　　这天上人间有你相伴，
　　便是良辰美景。
　　这天上人间有你做伴，
　　就是一曲无名歌。”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昔日奏曲欢歌时，尚有亲人、弋风和侍女相伴；而今，以歌和琴，又有谁安在！
　　萧声突起，我讶然回眸，入眼地是一身银袍。
　　是他！是这个男子破城而入；是他，是这个男子高举胜利旗帜，立在我已毁的家园，是他，单人制服弋风，逼得我不得不屈辱投降；是他……害我失疆丧国，愧对先祖……琴弦一断，刮破手指，鲜血涌出，乐声嘎然而止。
　　我愤恨地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
　　他离我三四步远，静静的看着我，神情依然冷冽，却不若那日断崖上的冷酷无情，直到现在，我才仔细地看清楚这个人，这个男子竟是俊美无俦，浓眉亮眼，鼻高而挺，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的盯着我，没来由地，我竟觉得这双眼眸有些熟悉。好像……以前见过……
　　久远的记忆蓦地涌上眼前，是他！
　　“是你！三年前刺杀我父皇地是你！”
　　不是问句，出口是肯定的。那一夜，我无所畏惧地冲上前去，见到的就是这一双比月冷比墨深幽的眼睛……
　　他微微一震，掉头看向那一池清水。
　　“炎王派我一试殷国御林军将实力。”
　　闻言，我心底一凉，
　　“原来……三年前，炎王就已经有野心计划灭我殷国了！”
　　“这天下……四分五裂，各国彼此猜忌，不论哪一国都不会安稳坐镇江山。为了巩固王权，也为了国家的繁荣，几个国家的明争暗斗，战火势必会再起。”他回头看我，墨黑的眼珠似乎又深沉了些，“难道你的父皇就没有想过……一统天下？”
　　我蓦地握紧双手，一统天下啊……一统天下……
　　“难道为了一统天下，就可以罔顾人命吗？”我咬牙。
　　他定定地看着我，缓缓答道，
　　“这天下，若不统一，群民必不得安稳！”
　　我一窒，竟是无语以对。
　　简单的几句话，已经阐述了这天下之势，我虽为女眷，却从小饱读诗书，我那个老师曾游历几个国家，从小便对我讲述各国风土人情，我的思想深受影响，自然也了解了这天下之势。他这几句话，道出了我国灭亡的必然……只是……只是，心有不甘啊……那些死于战火下的人，是我的亲人啊……
　　心有万般恨，终究只是化为冷冷一句，
　　“秦将军亲临此处，究竟有何贵干？”
　　那双黑眸似乎黯淡下去，神情又恢复初见冷漠之色。
　　半晌，才吐出一句，
　　“炎王恭请无歌公主明日上殿觐见。”
　　那日，就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萧声，之后，便化身为炎聆公主，联亲月国。一路上，萧声不断，早已耳熟能辨。
　　这漫漫长夜，伴我左右的，也只有这幽幽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