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无歌》你就成为流星去吧

3、第 3 章

　　深夜，一灯如豆，影单窗净。
　　寂寞清秋孤芳菲，
　　销魂往事醉伤神。
　　秦珩扔开手中空坛，又打开一坛子女儿红，一股浓烈的酒气在如水般的清凉夜色中弥散开，他抓起酒坛，把浇忧消愁的琼浆玉液倒在葡萄缠枝的青花玉瓷碗里，埋头拼命大碗大碗的喝着。
　　今夜月圆花好，红烛高烧，喜乐齐奏，无歌当歌，可是，也许有人会知道，无歌的强颜欢笑，然而，又有谁能探知到秦珩埋藏在心底的多年的梦。
　　那是三年前的中秋。
　　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桂香盈盈浮动。殷国的四处都是这种清淡又迷人的气息，让人置之身心怡然。
　　殷国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都洋溢在一种欢愉而兴奋的氛围中，今年中秋的欢快不同于往年的心情，而那发自内心的兴奋正是因为一个天大的喜讯——来自殷国各处张贴的皇榜中。
　　今年的中秋是无歌公主的及笈大礼，那个声如莺啭，貌似天仙的公主如今已经到了成人可嫁之际了，皇上与民同欢，昭告天下。
　　殷国的老百姓比任何时候都高兴，今晚终于可以一睹无歌公主的芳容和仙音，对于无缘皇亲的平民老百姓来说，这着实也是一件让人兴奋的大事了。
　　明月还没来及露面，热闹而繁华的街道早已迫不及待的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秋水湖边，游船凉亭，四处都是造型各异的宫灯，将整个皇都装点得美仑美焕。
　　等到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月辉如纱，泻地天地，桂影婆娑，暗香浮动，四处流光异彩，秋水镜湖波光滟潋，倒影流魅，四处歌舞阵阵，悠扬的乐曲不绝不耳。
　　一袭银袍裹住玄衣劲装的秦珩，却没有享受那份轻松和惬意，他看似潇洒神若飘逸的呆在一个靠窗的桌上独自小酌，其实不然。
　　只有细心的人仔细端详，才会发现，这个身材挺拔、玉树临风的年轻人一直目光如炬的注视着湖心皇家游船的动向。
　　秦珩耳边一直还回荡着炎国君王——轩辕烈那不容置疑的一声命令：“此去殷国，必杀殷王，不成功，便成仁。”
　　秦珩从小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不知父母何人，不知家乡何处，只知道，自他懂事之日起，就一直陪伴在轩辕烈太子的身边，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游乐，一起相伴。
　　轩辕烈太子虽然生性孤傲，冷若冰霜，但待秦珩却如同手足，亲密无间。所以，秦珩从小就对自己说，此生之日，一定会尽自己全力尽忠，为了轩辕烈太子，他宁可抛却自己的性命。
　　想当年，轩辕烈太子十五岁继位之时，朝中皇七叔居然趁皇上早逝、太子年幼，妄图策动造反。
　　十四岁的秦珩和十五岁的轩辕烈，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轩辕烈坐阵宫中，秦珩联络军将，一夜之间连杀七位串谋欲反的达官贵人。次日清晨，秦珩一身血衣，杀气冲天的拎着七颗串连在一起鼓眼圆睁的血肉人头站在大殿上，皇七叔等人全都目瞪口呆，腿脚发软，不由得脆了下去。
　　轩辕烈目不改色心不跳，吐出一个“好”字，端坐龙椅，大手一挥，权势在握。而秦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秦珩就代替了他的原名，也使他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谈名色变的炎国第一勇士。
　　轩辕烈也的确是极尽帝王之能，继位之后，虽然冷酷无情，凶残暴虐，但他自己处理了很多大事，也颁布了很多政令，把个炎国治理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昌盛。
　　为了继位一事，他一直在心中感激秦珩，虽然他冷酷不语，但从行动上，不到紧要关头，他一直不再劳累秦珩。
　　任务交付之际，轩辕烈召他进宫密谈，无人可知。
　　秦珩出走皇宫，如血的残阳铺满一望无际的晴空，孤寂的宫道上独自伫立着秦珩静立落寞但如树坚韧身姿，在阳光拉扯下，越来越漫长，越来越孤单。
　　秦珩心中万事洞明，所以他知道这事炎王交派给他的任务事关重大，不容半点疏忽。
　　为了完成今天的剌杀任务，秦珩三天前就在悦来客栈落脚，前前后后，一切的情形，事无巨细，他都考虑计划周全了，皇上出游，与民同乐，一定没有在宫中那样周密的御护，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待今夜万民欢腾的喜悦时刻，在殷王举杯露面的那一刹那，他一定会飘身轻旋，长剑直指，一招致命，功成身退。
　　一阵暄闹的声响，秦珩凝住心神，定睛一看，原来是挂满了黄色宫灯的皇家游船缓缓驶来，四处响起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皇上万岁万万岁！”
　　飘扬的纬纱中，隐约可见一个气势尊贵的皇袍身影的人物站在船中央，向着两岸的百姓颔首示意。
　　天子大船的周围，逐渐聚集了些朝廷官员和家眷的船，虽小，但也极其精美和雅致。家有女子的，也都打扮得格外娇艳，或是妩媚，或是端庄，或是柔美，或是碧玉，或是热烈，或是温婉，或歌，或舞，或唱，或曲，或弹，或画，都是在暗自较劲，盼望能够一见龙颜，而受眷顾。
　　也有很多年轻显贵，王孙将才，衣着光鲜，风流倜傥，吟风咏月，琴瑟吹箫，一心希望能够一睹无歌公主的绝世芳华和倾听那无双的清脆仙音，更有甚者，能够承蒙青睐，携手东床，快意风月。
　　看着百姓和官员们欢腾的景象，殷王意气风发，眉开眼笑，悠然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众人开怀大笑：“哈哈，连连征战，民心不安，皇都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吧。”
　　皇后在一旁慈眉善目的应道：“是呀，今天是万民同乐，皇恩浩荡，的确是个大喜的团圆好日子！”
　　说罢，皇后转身对无歌说：：“皇儿，今天是你的及笈大礼，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母后面前那无知顽皮的小娃儿了，我儿长大成人了，是殷国一国之中，万人景仰的无歌公主，万事当有主见，三思而后行，勤于思，敏于行，讷于言。”
　　无歌公主梳着及笈的发髻，下巴尖尖，小巧玉鼻，樱嘴一点桃红，美如远山含黛，青水含烟的柳叶双眉底下，一双秋水盈盈妩媚，万分动人。
　　和平常一样，今日她也是一身白色流云纺绸的衫裙，可是精致的绣工和合体的剪裁把她衬托得如空谷幽兰一般出尘脱俗，肤如凝脂，神若天仙，鬓角的那枝翠玉珍珠钗，在宫灯月影的闪烁下，时隐时现的曜曜生辉，自有一番无双雅致。
　　此际，她垂首端坐，轻启朱唇，贝齿吐音：“是，父王母后，儿臣谨听教诲。”
　　不知不觉船已至江心，焰火炫丽，万民欢腾，船舱前的空地上，鼓乐齐鸣，几名娇娆妩媚的女子随着乐曲声翩然而动，蛮腰如柳，柔若无骨，姿态曼妙，美不胜收。
　　正在大家伴着炫目美丽的烟花共赏动人优美的舞姿之时，秦珩黑巾蒙面，凌空掠来，杀气冲天，摄人心魄。
　　一瞬间，小小游船上的朝臣百姓全都乱成一团，太子未经大事，本能的直往后退，殷王一时惊恐，连连呼喊护驾，弋风早已一马当先，出招应对，挡开秦珩来势汹涌的重钧千斤的厉剑。
　　御前侍卫一涌而上，继而刀光剑影，光怪陆离，秦珩以一敌众，剑尖掠空，浣花千朵，全无劣势，一柄长剑在他的凌厉的气势运用之下，宛如长空掠过的一道电光，剑气冲天，气白如虹，眼看剑逼殷王心房，大功将成，秦珩连连发掌，扫倒众人，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忽然一个白影扑过来，喊道：“住手”，声音清脆，宛如天籁。陡然令秦珩心神一分，四目相对，秦珩失神，剑尖偏指，仅仅只稍微剌伤殷王的肩胛。而就在秦珩失落先机之际，弋风身形一现，立即扑上前去，他随身佩带的长剑劈空挥下，左掌右剑，剑剌肌腹，掌击前胸，电石火光当中，一片金铁交鸣之声，秦珩虽然能够机智挣脱，但却也被弋风划伤右臂，鲜血如泉涌，险些失落长剑。
　　机会稍纵即逝，此时护卫们又拥了上来，秦珩恨恨的收住剑势，飘身腾空。掠离去之前，他回眸，看向那个虽然坏他大事却有着动人心弦声音的女子，一望之下，无歌白衣飘飘，裙袂翩飞，目光清澈，终不染尘，恍若天人，前世情缘，今生弥漫。
　　※※※※
　　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客房内，烛光照影，秦珩功败垂成，不是怕回去向炎王交不了差，而是他知道自己终于完了，一生的情孽终于抓住他了，万物终相克，他的克星是无歌，世上无双的无歌公主，一眼之后，世上再也寻不出无羁无绊的秦珩，只有日思夜想着无歌的秦珩。
　　臂上的剑伤，殷殷地不停渗血，伤口处越来越疼，似火在烧，想不到弋风这小子的功力还不浅呢！伤口划得这么深，秦珩打开百宝囊，拿出特制的金创药，洒上止血粉，扯下银袍麻利的包扎好伤口，忽然望见银白的衣衫，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个雪白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刻骨铭心，无歌，秦珩心中默默的念着这个一生一世永驻心房的名字。
　　秋风清，秋月明，此时此地难为情。
　　※※※※
　　八月飞花，满园地秋枫。殷国后花园湖心的玉石亭，在秋意中亭亭玉立。铮铮地琴声，自湖中传出。在玉石亭上，一身绿裙的无歌公主，正在弹着古筝。
　　月淡风清，
　　寒窗独倚相思瘦。
　　柳琴轻奏，
　　韵绕同心扣。
　　袅袅烟氲，熏翠衣红袖。
　　情依旧，
　　一杯香酎，稽首祈天佑。
　　琴音充满了祥和之气，时有欢愉，还加轻快，好像是有情人喁喁细语，又好像是知己俩的款款深谈，更似是灯前儿女笑盈盈，一家和睦共享天伦。
　　十年的学习，她已经出师。可以弹出很好的曲调，她所弹出的曲子的境界，也不是别人所能媲美得了的。
　　“公主，你的琴弹得真好，曲子唱得更像天上的仙乐，只见得树上的鸟儿都不会唱歌了。”随身侍女小怜听得如痴如醉，“真不知将来会是哪家的王孙贵人才会有这样的福份，与公主如此般的天仙人儿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无歌停止抚琴，缓缓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出亭子，悠悠的长叹了一声，“如今国家动荡不安，百姓忧心忡忡，我一人独欢又谈何幸福，也不知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的国泰民安，只要能让父王母后放宽心怀，我愿意承欢膝下，长尽孝道。”
　　弋风眼观鼻，鼻观心，旁若无人的抱剑静立在一旁。
　　他从不多言，一心一意只在意无歌，从小到大，他的心中一直就只有这位出尘脱俗的无歌公主，虽然自知地位低下，不敢痴心妄想，在他心中，只要能这样一生一世无拘无束的长伴无歌公主左右，便一生余愿足矣。
　　自从中秋游湖发生剌客一事，殷王龙体大惊，卧病不起，优柔寡断的皇兄暂主朝事，殷国上下出现越来越多的内忧外患，母后也无暇顾及，无歌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那日的剌客虽然未能得手，可是，明枪易躲，暗剑难防，难保不会再有二次、三次的意外惊魂。
　　可叹一介女流，既不能忧愤国事，又无力解除国难，无歌呀无歌，空有一颗爱国心，空有一腔忧国情，长歌当哭，大爱无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无忧无虑的抚琴弄曲，娱乐众生，清音绕梁，传世流芳。
　　惆怅家国劳梦想心伤人间无桃源
　　瑶琴叠奏忧患情帝女何结此生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