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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冬日的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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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定在那里,平静地说:“土木堡一役,朕就觉得你该斩。现在你又在这里秽辱皇后清誉,罪加一等。”
秽辱二字,他说得很重。
张里知道他对自己早就起了疑心,自己回到朝堂上,就终究难逃一死,淡淡地说:“王大人说的是,臣曾经奉戾王之命保护皇后,这是大家都看见了的;臣还曾在秋千小筑里替皇后养伤,这个本没必要告诉其他人。这些都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计,如果这也算污蔑她的理由,那戾王在火球中救了她,是不是也算是失礼?”
有两撇胡子的人,可能就是王大人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反问道:“事情是怎样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吧。”
张里淡然一笑:“皇后善良聪颖,我对她的忠心,她自然很清楚。”
冰凉的青砖上突然生出一丝暖意,花椒垂下眉眼,想碰触他的指尖。
皇上缓缓起身,看了一眼花椒,把满腔怒气都转移到张里身上,咬着牙说道:“所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臣......”
“还知道自己是臣!”真郎突然举起茶杯,水泼贱在袖子上。
他没有摔在地上,也没有摔在张二身上,脑袋里“嗡嗡嗡”满是王八念经的声音: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曰:有礼者敬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臣子面前苦苦外修其行,藏得多么辛苦!可是今日朝堂之上,自己怎么就突然成了纣王和幽王?哪里还有半分威仪?既然早就失了颜面,为什么还怕摔个茶杯?
皇上越想越火大,停了几下,终于狠狠砸在自己额上!万分怒气,全都泄在自己身上!瓷杯碎成数片,登时鲜血直流。
众人都慌乱地跪了地。
他用指尖点了几滴血,簇着眉说:“你,曲端不敬,勾结内臣,革职查办,择日弃市吧。”
不论怎样查,不都是弃市吗!
皇上看花椒抬头,便招了招手,不让她再趴回去。
“至于你,监斩。违者鸩杀!”
“皇上。”程小谦深深一拜。
“谁敢求情!”
“张都督功不抵过,但是马同知身逝,一时没有合适的人接管。”
“王顺。”
“守备?皇上对张里旧部赏而不封,现在又越级提拔,任人唯亲,恐怕不能服众。”
“是不能服众,还是不能服你?”
“臣下貌恭而心不服,祸患无穷。”
刚说张里勾结内臣,程小谦又何必撞上去。
“程小谦,那日京师一战,说‘君为轻’的人,可是你?”皇上抬头看向屋顶,旧事重提,是要清算到底。
高尚书见机恭敬地说:“正是首辅大人。臣奉命潜于朝堂,已将他所为之事,细细记下,罄竹难书。”
张里无所顾忌,倒成了最自在的一个,讽刺地说:“高大人高风亮节,不食周粟。不过你害死程小谦也没什么用,高夫人不是真想看你当首辅,她只是想看程大人后悔。”
“先把他拖走!”皇上见不得张二说话,愤怒地清了去。
高尚书脸色红白变换,果然说不下去了。
“皇上,咳......程大人欠臣二两银子。”呆宝站在远远的角落里,跳起来说了句话。
“检讨大人就不要添乱了,你真的懂么?”张里出门的时候,也不忘插嘴,皇上让他滚,又没让他闭嘴。
呆宝笑着说:“家父五年前战死塞外,本应有抚恤二两,我跟姐姐在府衙门口等了五天五夜,也没拿到。后来同僚都说,是被兵部程尚书给扣下了。”
皇上惊讶地说:“真有此事?”
“皇上也说过,出兵一日,日费千金。抚恤固然不该扣,可是死人已逝,是不是该先紧着活人。”程小谦神色不改,他操办的事太多,多做多错。不像尸位素餐的人,什么也没做,自然无功也无过。
“愚妄!一直扣到何时?”
“直到戾王继位,息兵富国。”
“程小谦!”皇上攥紧了拳头,蹭了蹭额头的血,“你说朕做得不如他好?”
“非也。功名君自许。”
真郎气得要命,又是一个杨大人!
“程小谦坐以谋反,欲另立。一起弃市!”众人皆惊,程大人秉公耿直,转眼就被砍了?
贺惜玉轻轻一跪,说:“谁能接替他?”
“高伟达,你接任!”
那天议政后,锦和宫变得像冰窖一样寒冷。几队人把锦和宫围了起来,一个个都握着刀,绷着脸。
花椒躺在柔软的锦被上,虚弱无力,呆呆看着锦和宫的层层帘幕,金丝银线,绣出凤翔九天。
火盆里加了炭,“噼噼啪啪”蹦出几丝火星,可是花椒还是觉得冷,身上潮的厉害。
“楚公公,我头晕。”
小楚子扶花椒坐到妆奁前,粉刚敷上,就被泪冲掉了。他手上点点冻疮,包着布,又把梨花粉递了过来。
“皇上看见娘娘哭,只道是为张里伤心,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还能生出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事么?花椒敷了粉,束了簪子。心想浚儿怎么办,浚儿怎么办。
“娘娘,刑部来人了。”
花椒缓缓抬头,轻声说:“郑子。”
他行的是君臣的大礼。现在花椒依旧是帝国的皇后,太子的生母。
“只有你一个吗?”
“嗯……”郑子不过是个从九品,也有点不好意思,叹气说,“厉尚书说,今天只是录点东西,我认得娘娘,好审一些。”
花椒心里好笑,这个厉大人倒会来事,皇上对自己的态度还不明朗,只说“她有多少罪状,要一条一条查清楚,一字一字写出来。”这厉大人也不着急表态,只派了一个小人物来走过场。
他拿出一支笔。小楚子立刻端来了墨。郑子缕了半天,提笔迟疑。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录什么,一段情史吗?”
花椒看他小,想了一下,决定把事情反过来说。
“就是最开始我做御厨娘的时候,皇上,嗯,他很喜欢我。后来别人也很喜欢我,后来又有很多人喜欢我。我一直很苦恼,都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真好笑。
\"嗯……\"郑子写了一行字,又迟疑起来,\"臣以为,没有什么难抉择的。这几个都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喜欢你,就不会一个个把你逼到这种境地了。”
“嗯……”
“而且,其实你也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
“因为如果皇后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跟其他人走那么近了。前阵子,臣真的以为娘娘是喜欢我家先生的。”
花椒看他说的可爱,说:“路赫听见了,肯定要责备你。”
昨天他在刀光剑影中力挺自己,花椒心中一暖,感激地说:“如果我能脱身,一定好好谢他。”
“皇后娘娘还打算脱身呢?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呀。”
“你怎么这么会责备人?”
“因为平日在衙门里,他们就让我去办些婆婆妈妈的案子……哎,算了,不说了。”
楚公公捧出茶和点心。花椒见他不吃,也不勉强,就淡淡地看他写字。恐怕日后,这样轻松的聊天也不会有了。
“张都督那边,可有什么进展?”她摸着宣纸的一角,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拖出去问斩?”
他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快了吧,他那边审得快。”
窗透初晓,雪融冰消,可惜出不去,不能折几只梅花。
郑子通读了一遍“口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花椒笑道:“你以后不来了么?”
“来吧。”
那就好。花椒笑着点头,只要郑子还来,她就还有机会传话给路赫。
“娘娘!”吟心心情不错,抱着外面的长刀柄往里头看,“娘娘起了么?”
“起了。”花椒推开窗子,隔着长刀跟她说话。她又长高了些,发髻里横着一枝弯弯曲曲的梅花。
“听说张都督被关起来了?”
郑子看吟心年纪和他差不多,还以为是个宫女,答道:“是啊,不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吟心白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关他?”
花椒沉吟道:“因为… …一些事情。”
“哦,”她若有所思地说,“那我去求表哥。”
花椒忙拉住她的手,吃力地说:“你求他… …让我再见浚儿一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