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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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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再次理了理衣衫,匆忙往前殿赶。天不亮,百官早已在殿中等候,都低着头,穿着厚重的朝服。程小谦在最前面,他低着头,背却挺得很直,身后站着一派年长的老臣。花椒扫了一圈,浚儿不在啊......
她又有意无意看向张二公子,见他低头沉默,出了一口气。
礼毕,皇上缓缓说道:“土木堡一役,朕茕茕自疚,终日饮泣,自非不寂。”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听他到底要如何发落。
“然不堪多难,天下汹汹,祸乱莫定......”
祸乱莫定,然后就没了下文,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哎!”
一叹回声,冷冷清清。
“朕今天不想做戏,想谈谈心。”
众人心中一惊,要问罪!他果然皱起眉,先走向贺惜玉。
“你啊你啊!棠棣之华,旧雨故交,你......”皇上愤愤踱了一圈。
“你成亲竟然不请朕喝杯喜酒!”
花椒忍笑,他怎么说这个,这叫......什么事?
百官神色不改,把多少落井下石的话,生生吞回了肚里。
皇上依然愤怒地质询百官:“你们说,他该当何罪。”
两班皆噤声。
他偏不放过:“刑部。”
花椒看向路赫,他身旁一位精干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浓眉炯目,缓缓答道:“回皇上,此为大逆。礼序良俗,道义经典,不佐其言,不用其行,不通人意。”
花椒细细理了一遍,这通话,好像也没说个所以然来,让他说律法,他提什么大义。
皇上不依不饶:“如何治罪?”
“当受尧舜之罚。”
这又是什么?程小谦等一干人却都懂了,气氛微变,几人悄悄对视。
“好吧。”皇上拍了拍手,招来一壶酒。花椒不忍看绝代英姿陨落,悄悄转了头。
贺惜玉手一挥,膝一跪,接玉杯。
“赦天下无罪!”
他一饮而尽,分分秒秒过去,却没有痛苦的神色。
“尧舜之道,仁义而已。诸公有长进啊。”
这哪里是在谈心,分明还是在做戏,这哪里是责罚,明明是有意保他。
底下的人都是混仕途的油条,一时都懂了,忙跪道“皇上圣明!”皇上立了威严,露出得意之色。
贺惜玉低声说:“太子就在殿外。”
浚儿是太子了... ...他又立了浚儿为太子... ...
花椒忙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拉着程小心的手不放。
“那位就是你母后,”戾王妃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背,“叔父教过你的,逐胜不怯寒,秋山闲独登。世上总有些事情要你自己去面对。”
他这才点点头,松了手,认认真真走进来,既不好奇,也不胆怯,疑惑地看着花椒。
浚儿这么大了... ...花椒知道自己不能在朝堂上说话,向他伸出手指,心中默念道:“浚儿… …”
他显然没有潾儿那么能说会道,打量了她好久,也没开口。
浚儿... ...
他好像想起什么,突然稚嫩地说:“你... ...你... ...不是我母后。”
清脆咿呀,童言无忌,好像还有点结巴。花椒心中一疼,这桀骜不驯的眼神,不是与皇上一模一样吗!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花椒跪着抱住他,泪哗哗落下,有太多值得哭的理由,却一个字都不能说。浚儿回头看着程小心,只待花椒松手,便立刻跑回她身边。
朝堂之上,颇为尴尬,有损威严。皇上皱眉道:“你先退下吧。”
花椒起身告退,忽听远处有人说:“皇上,臣觉得,正统归位,应另立太子。”
皇上没有看他,对桂公公说:“记下来。把说这话的人记下来。”
可是,又有更多的人站出来附议。
皇上笑道:“为什么?”
“因为太子身世存疑。”
皇上继续笑道:“什么存疑?浚儿是皇后嫡出,你们不知道么?”
“皇后出身低微,不识礼义,乘后宫空虚,jian妄媚主。貌美而善yin,失德坏礼。浚王出生前,她又与锦衣卫白日行欢,臣等既知之,愤恨不能不言。浚王身世事关万年,请皇上明查。”
说这话的人留着两撇胡须,花椒并不认识,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人指使,心中烦闷:不弹劾贺惜玉,却一定要弹劾我?
皇上笑道:“你们妄自揣测太子身世,就不失德坏礼么?”
“皇后不耻,天下耻之。皇上不疑,天下疑之!”
贺惜玉是罪人,本不该说话,此刻却也轻声细语地提了一句:“皇上不疑,自然有不疑的理由。”
闺中秘事,没办法向天下解释,难道要从挽袖褪衣说起。
浚儿偏偏在花椒怀里挣扎,又喊道:“你不是我… …母… …母母后!”
花椒把他的头摁在肩上,用最小的声音说:“母后只是多年不在宫中... ...”
那位大臣好像早料到了这个局面,又说:“皇后做过的... ...坏礼之事,多的数不清。臣等要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敢乱说?皇上北狩时,她又以身为饵,hui乱朝堂,与左军统领出双入对,毫不避讳。程首辅也是见过的!”
你们总是捡难听的说。浚儿似懂非懂,嫩嫩地问:“父皇,什么是... ...是... ...胡... ...胡乱炒糖?”
花椒浑身都失了力,瘫坐在地上,玉镯敲得一声响,碎成三段。
路赫不惧流言,站出来说:“臣听闻中和四年,唐僖宗在太玄楼受俘黄巢姬妾二三十人。僖宗问:你们都是名门闺秀,为什么从了黄巢这个反贼呢?为首的女子回答:‘反贼凶狂,中军百万人都被迫藏首蜀地;如今陛下不问公卿的过错,却责备一个弱女子不去反抗,这合适吗?’诸位觉得这合适吗?”
带胡须的人又转向路赫,攻击道:“路大人就清清白白的么?”
路赫笃定地说:“清白。”
“谁信!”
路赫不放过他,反问道:“你诬陷皇后,可有证据?”
“当然有证据,人证极多,那日在高尚书府上… …”
“天下女子何其多,容貌相似之人也不少,连你都知道事关万年,张都督会不知道?皇后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当众做出这种丑事,倒是你,一听到这些乡野传闻,就不顾体统,污蔑皇后、辱骂太子,怀疑太子身世,动摇国本,可见居心险恶,应该严惩,杀一儆百,震慑流言。”
路赫一通反杀,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浑身冒汗。两撇胡子的人顿了顿,镇定道:“路大人掌管刑律,口才了得,可是是非曲直不是靠嘴说的,老臣是秉着一颗忠心,才冒死说出真相事实,皇后曾经在张里的秋千小筑住了半年之久,如果问心无愧,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呢?这事本不该臣等来证他有染,而应该请皇后自证清白。”
皇上问道:“怎么证?”
“请路大人去验身。”
路赫回道:“臣只替死人验身。”
张里的几位附庸也站出来,替她辩解道:“臣等觉得其中必有误会。”
程小谦和高伟达未置可否,都说:“或许事出有因,不能轻易下结论。”
皇上一步步坐回龙椅,不紧不慢地捧起一杯茶,平静地说:“你看,他们因为你,都吵翻天了。”
花椒伏在地上,不敢看众人眼光。她觉得羞愧,觉得百口莫辩,抑或他们说的都对,自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妇。她狠狠咬住嘴唇,泣不成声。
“不要哭了,”张二温柔地说,“不要哭了,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此刻他身处流言的中心,这话一出,立刻火上浇油。那群激愤的臣子得了证据,又说:“皇后yin艳,广罗党羽,分裂朝纲,就像妲己之于纣王,褒姒之于幽王,是个祸国的妖妇。”
“你们跟她很熟么?若不熟,你们怎么知道她是个妖妇?若熟悉,你们岂不是也算作她的党羽?”
“张都督跟她很熟么?”
张里笑道:“熟。”
皇上揭开青瓷盖子,唇齿碰到滚烫的茶水,却没有喝,低头捧着杯子,静静听他们说话,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