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〇三 蕾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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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的笑容一直维持到牢门在她的面前合上，可惜她不能透视，否则再多看看那位年轻神官张嘴结舌的样子也还真是有趣。
距离她亲爱的恶魔朋友离开她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但她却觉得这短短的一小时漫长得让人无法忍受。蕾娜咬紧下唇，在黑暗中摸索，随便找了一个角落蜷缩着坐下，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打发没有恶魔陪伴的漫漫长夜。
“喂，新来的。”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蕾娜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偏偏头：“什么？”
“听说你是贵族小姐？”那女孩颇感兴趣的问道，想必她被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算是吧。”蕾娜回答道，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嘲讽。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那女孩对蕾娜的回答颇有些不满，却仍旧好奇地刨根问底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大人的女儿？我是不是需要对你行屈膝礼？”
蕾娜轻轻一笑：“「算是吧」的意思就是就算我今晚还有贵族的名头，却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我叫海伦娜，你也可以叫我蕾娜。至于屈膝礼，还是算了吧。这么黑我也看不见，还不如知道你的名字划算。”
年轻的女孩对她的回答哈哈一笑，很快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克丽丝，克丽丝·恩格尔，之前是在迈赫男爵大人的家里做家庭教师，结果好端端的，男爵夫人怀疑我和大人通奸。上主作证！那老头又丑又老，也就只有她还把他当做宝贝，我可没有兴趣。但不管我怎么说，夫人都不相信，还向教廷告发我是女巫，然后我就被抓来了。”
“你不怕吗？”蕾娜对她语气中的轻松有些不可思议。
“怕什么？我又不是女巫。”女孩爽快地回答道：“而且我哥哥在圣都当圣殿骑士呢，他可厉害着，每次寄回家的家书上都写着他又立了什么功。到了圣都不是有场审判吗？只要我哥哥能出庭作证，他们一定会相信我是清白的！”
蕾娜无比庆幸现在没有灯光，否则她脸上不赞同的笑容一定会激怒她的这位新朋友。
“应该会很快的吧，”她问克丽丝：“很快就能到圣都吧？”
克丽丝说是，因为拜尔领是这一行人的最后一站，在抓上蕾娜之后，他们便可以即刻启程，踏上回程的路。对于克丽丝来说，这是她即将被释放的归途，但对于这间房里其他的女人们来说，这却毫无疑问地是通向死亡之路。
年轻的女孩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在说完何时会到圣都后也就乖乖闭上了嘴。
“对了，我还没问你姓什么呢？”似乎是为了缓解突然陷入的沉默，女孩赶忙岔开话题：“你为什么被抓进来呀？”
“我姓拜尔。”蕾娜简略地回答她。
“拜尔……”女孩沉吟片刻，突然惊叫：“难道你就是拜尔伯爵的妹妹，传说中的那位海伦娜小姐？！”
“是我。”蕾娜承认，却好奇她的惊讶：“怎么？”
“海伦娜小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抢在女孩前开口，那声音干涩沙哑，似是中年妇人，一听就知道她久未说话：“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将您也抓进来了？”
蕾娜叹气：“只要有人告发，再加上所谓的证据，谁都可以被抓进来。更何况……”
更何况我是真正的女巫。夜夜与恶魔同眠。
“不不不，”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那女人似乎是往前爬了几步，又有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声音加入了讨论：“您是圣人啊，海伦娜小姐。我家的女儿三年前得了汁痘就是您给治好的。如果连您都是女巫，那天底下还有不是女巫的人吗？”
“确实如此。”蕾娜温和地回答她：“天底下每一个女人不都被默认为是女巫吗？你们，还有克丽丝，我相信都没有做过渎神的行为，但却不都被抓了进来，要去圣都接受莫须有的审判吗？”
她们不是，但你确实是。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蕾娜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她有一瞬间竟天真地以为这心声是来自她那位消失的恶魔朋友。
“不，我有罪……”中年的女人呜咽出声：“我的丈夫离家太久了，我一直祈求万能慈善的主能将他召回我们的身边，但主不曾给我以回应。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啊……这个家里太需要男人了，孩子们一刻不停地问他们的父亲，我一个人根本养不活他们。所以我，我就去拜了那些断崖对岸的人们的邪神，求他们把我丈夫送回来。”
“我有罪啊。”那女人哀嚎，带来一片低低的应和：“主啊，我有罪。”
“里面吵什么呢！”一记猛烈的撞门声让女人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守在门外的骑士不快地咂舌：“再吵老子就让你们尝尝鞭子的味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蕾娜拍拍克丽丝僵直的身体，示意她该去睡觉了。后者对她悄声道了晚安，便缩回她自己的角落。没过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深沉缓慢的呼吸声。
但蕾娜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睡不着。
她还记得无数个这样失眠的夜晚，她的朋友都会在耳边和她说话。
年幼时的她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抽泣着在床上缩成一团，害怕姐姐的魂灵将她一起拖往亡者的世界。在那些时候，耳边的声音通常会用彼时蕾娜还不明白的语言对她哼唱曲调奇异的歌谣，让她抽噎颤抖的身体恢复正常，让她重回温暖的梦乡。
后来，在她自学了古利亚内斯语后，他们时常会在黑暗中交谈。那位无所不知的恶魔将一切知识和做人的法则都告与她，有时甚至还会透露些许可以改变的未来。
对她而言，唯一存在的上主不是那些修士神官们供奉在神殿中的雕塑，而是这位黑暗中的朋友。
但正是因为蕾娜清楚这点，才让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巫”。
蕾娜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当务之急，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要从这里逃走。
只有恢复自由，她才能去寻找消失的恶魔。她的这位朋友做每件事都有着自己的逻辑和思考，有时他不会告诉她原因，但每件事都必定存在着原因。
我要找到他，然后去履行我应做的任务。蕾娜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我还不能死，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之前还不能死。
可要逃走谈何容易，且不说恶魔已经离开她，蕾娜甚至连一根多余的粉笔和足够的照明都没有，那条可以牵引她前往断崖对岸的金链子也被锁在了地窖深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逃离这些人的看管，她就可以有一千种办法去往断崖的彼端，而在那里，她的恶魔朋友一定在等着她。
我要离开这儿，蕾娜握紧双手，指端的痛感让她的意识清醒，一定要。
她看着天花板，那里仿佛出现了一扇门，年幼的女孩在门外仓惶失措。
她知道门的那端是什么——那是她今生必须偿还的债。
她突然又想起了年轻神官的脸，她还记得那个男人看向她的眼神，那是绝对不能出现在神职人员身上的欲望。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她能嗅到他的渴望，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刻不停地在她的身上徘徊游弋，像灼热的光线。
你欠我一块石头，蕾娜想道，我会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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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们就被带离了城堡。领队的老主教似乎是怕这群女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因此拒绝了瑟芬格盛情的挽留，决意尽快回到圣都。
蕾娜和其他瑟瑟发抖的女人们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看着她谄媚的堂兄搓着手送神官大人们离开。
她抬起眼，正对上瑟芬格的眼睛，后者像被蛇盯住的青蛙，登时僵住了表情。
蕾娜一直看着他，直到他不自然地转开视线，转头哆嗦着带随从们回到城堡里。
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弟弟，在被教廷骑士催促着往前走的时候蕾娜突然意识到，朱利安没有出来送他们离开。
不过想来也是，有瑟芬格的地方就绝不会有朱利安，她那傲慢亲爱的弟弟向来看不起这位趋炎附势的堂兄，私下里更是几次三番地叫他乞丐。
不过蕾娜还是有些微的失望，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她也就只剩朱利安一个可以说话的亲人了。
尤其是在她的恶魔朋友离开后。
在阳光下，蕾娜看清楚了昨夜和她共处一室的同伴们。
她们大概不到十人，每个人都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长时间不洗澡的难闻气味。
她想在人群中寻找克丽丝，但找了很久也未能发现想象中的女孩，直到一个头发粘成结块，手掌油腻肮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女人拍了拍她。
“嘿，蕾娜。”她说，带着淤痕的脸在她的眼前一闪，依稀能看出原本端正的五官。可惜脏污和伤痕折损了她的容貌，牢狱留给她的只有还如少女般年轻的声音。
“怎么只有这点人？”蕾娜皱眉，追捕女巫的活动声势浩大，她本以为还应该再有多一些人。
“不知道，”克丽丝耸耸肩，裂开嘴：“听说路上有人逃了呢，真好命。”
“不是逃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女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是被那些圣洁的大人们杀了。”
她做出一个下流的动作：“先奸再杀，那些最漂亮的姑娘通常活不过头一周。呵呵，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了，贵族家的好心小姐。”
她没有门牙的嘴黑洞洞的，剩下的黄牙仿佛被酸液浸泡过，参差不齐。
那刺耳的笑声在蕾娜耳边久久环绕，让她打了个哆嗦。
“说什么呢！”整理好马匹的骑士训斥她们：“快把手伸出来，不许聊天！”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几位神官和骑士们都骑在马上，每匹马的马鞍后都伸出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的末端系在那些可怜女人的手铐上。
每当马儿加速跑起，女人们就踉跄着被迫拖着往前跑，寒冷的冬日里，她们有些人穿得很少，暴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
蕾娜觉得这些骑士以女人们的狼狈为乐，尽管他们不被允许大笑，尽管老主教曾训斥一位催马跑得太快的骑士——他马后锁着的女人因为赶不上马速，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在骑士停下马后，那位可怜女人的双膝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她还听到骑行在前方的两位骑士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很久，最后他们不怀好意的下流的眼神久久在她和她锁链另一端的年轻神官身上逡巡停留。
蕾娜看向那位年轻神官的背影，他柔软卷曲的棕发被压在雪白的帽子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后颈上甚至还有点点细碎的雀斑。神官的背不自然地僵硬挺直，一路上从未回过头来，尽管他的马速是所有人中最慢的。
她觉得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后方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否则他那绷紧的侧脸为何会一直泛着微红？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蕾娜想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
“女巫！”骑在她身边的骑士突然大声呵斥她，他似是看到了蕾娜的笑容，催马走近她的身边，伸手给她一记耳光：“记住，不许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蕾娜被男人狠厉的手劲打得偏过了头，她揉揉发烫的脸颊，闷哼一声，然后毫不在意地将嘴中带血的唾沫吐在枯黄的草地上。再一次抬起头时掌掴她的骑士已经走开，但蕾娜却看到了一直不曾往后看的年轻神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蕾娜迎上他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困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了，似乎是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捂着被伊莉莎剪坏的布娃娃躲在角落里，在低低地抽泣被父亲发现时，曾在他的脸上见过相类似的表情。
那双看向她的浅褐色眼睛如小鹿一般温和，年轻的神官怔怔地看了她很久，才艰难地转过头。
蕾娜隐约听到他和骑在他身边的老人低声说：“给她穿一双鞋子吧。”
真是个可爱的人。
那一天傍晚，他们到了拜尔领的一个边境小镇稍事休息。在穿上扔给她的新木鞋时，蕾娜恍惚明白了那个表情的含义。
它混杂了一个人所能同时表达的最多的情绪——矛盾、怜惜，不忍、贪恋和感同身受的痛苦。
他喜欢我。
这个事实突然如闪电般划过蕾娜的脑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〇三 蕾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