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〇二 加布里埃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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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她。”
加布在踏入地窖看清女巫的脸后，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红发的女巫站在地窖的中央，她背对着他们，身上的长裙下摆被撕破，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一双赤脚踏在粉笔画成的复杂图案上，蜷曲的赤色头发肆意地披散在脑后，仿佛夏日正午的艳阳。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女巫缓缓转过头来，和之前那些被吓得惊慌失措的女人们不同，这个叫做海伦娜·冯·拜尔的女人镇定得让人不安。
“女巫！”加布听到吉尔主教厉声呵斥道，但被训斥的女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扯起嘴角，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加布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原来是一个笑容。
神圣的修道院和教廷中是不允许这样的表情存在的，因为万能全知的主认为笑是放松大意的表现。在两百年前圣徒特伦科尔主教阁下对《白典》进行了更深入的进一步解释后，这个观点便进而被理解为“笑是渎神的行为”。圣·特伦科尔甚至为此撰写了一篇长达七张羊皮纸的文章来论述在何种情况下笑是被允许的，何种程度的笑容允许出现在神职人员脸上等一系列相关问题。
而女巫海伦娜的笑容显然属于满怀恶意的渎神之笑。
因此在见到如此邪恶不敬的表情后，加布赶忙闭上眼睛，一边将刻有万能全知之主头像的银饰贴在自己的额头，一边在心中默默祷告，以祈求主能保佑他不受女巫的诱惑。
但不幸的是，主忽略了他这一次的请求。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在结束祈祷睁开眼睛后，加布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一再瞥向女巫。
每看一次，他都确信一分，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尤其是在女巫被克拉克骑士和艾伦骑士拖上楼梯时，作为吉尔主教的首席弟子，加布必须紧跟在主教的身边，直接直视女巫。
这显然又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因为当加布看到泪水爬遍了女巫的整张脸后，他甚至觉得这张脸更加熟悉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双湿润的深紫色眼瞳，她的红发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和帝国内任何一个种族的人都毫不相像。加布只偶尔在教廷幽深的地牢中见过几个红发紫眸的人，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来自断崖对岸的异邦人。
大主教曾说过，这些人是信奉邪恶多神的异教徒，天生就是该上火刑架的孽障。
但加布盯着海伦娜的脸庞，他竟觉得这张未曾见过的脸非常熟悉，熟悉到甚至让他看到那滑落的眼泪就心生怜爱，想要用手将它们一一擦去。
下一刻，他就为自己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感到一阵惊恐。
主啊，请宽恕我。他不由自主地往老主教的方向贴近了几分，希望老人坚定的信仰能多分给他几分，帮助他战胜突然出现的罪孽念头。
这是诱惑，是巫术，加布里埃尔在心中告诫自己，并将纯银的挂饰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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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女巫海伦娜一路拖往拜尔伯爵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高挑纤瘦的女人被架在两位骑士的中间，从正举行宴会的大殿中穿过。
这是吉尔主教授意的行为，因为老人认为应该让这些背叛神明的女人接受到世人的拷问，让她们明白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到底走了多远。
往常的女人们通常会对这个可怕的惩罚放声大哭，即使是那些在被抓到时死硬顽抗的女人们也会在这个时候示软求饶。
“求求你们，”她们通常会这样说：“我不想让我的丈夫/朋友/孩子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当然，意志坚定的吉尔主教从来不会因为她们的哭声而心软。
“那是恶魔在借她们的嘴说话。”老人告诫有些不忍心的加布：“加布里埃尔，你要跟随主的光辉，不能被这些女巫的言辞迷惑了。”
加布将这席话牢牢记在心中，跟随这只抓捕女巫的队伍上路已经有半年了，他早已不会对这些恶魔的情妇多给予无意义的同情心了。因为不管在开始时再怎么否认，她们都会在一场场的审判最后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的一切恶行。
都是骗子，他在心中想到。
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加布皱紧眉，在女巫海伦娜被拖出地窖的那一刻，大殿里所有的欢笑都凝固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份安静，甚至要比周末祈祷冥想时的安静还要来得静上几分。
随后，一个孩子的尖叫打破了这让人不快的寂静。
“海伦娜小姐！”他哭喊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海伦娜小姐！”
“她是女巫，我的孩子。”老主教朗声答道，苍老的声音里有凛然的正气：“你们都被她迷惑了。”
“不！我不信！”那孩子说着就要往前冲，他捋起袖子，露出一截带着伤疤的手臂：“这是海伦娜小姐帮我治好的！大人们都说没救了，要锯掉我的胳膊，只有小姐说我还有救！她治好了我！她怎么会是女巫！”
老主教皱皱眉，他老迈的耳朵经不起这孩子尖利嗓音的刺激。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颇有威严地环顾四周，问道：“快把他领回去。”
孩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男人慌忙捂住了嘴巴。
“对不起大人，”他弯腰道歉：“我是今天的厨子，伯爵大人说能把孩子领来多分一口饭吃，所以我才……”
老主教点头：“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要多加管教才好，千万别被女巫的把戏迷了心智。”
男人赶忙点头称是，抓着还想说什么的男孩退到远处去。
经过了这一出，便也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多嘴。
四下里隐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加布不安地四处打量，看到大多数人都皱着眉头，狐疑的眼神在女巫和他们的身上扫来扫去。
他们不是在怀疑她，加布没来由地觉得，他们是在怀疑我们。
怀疑我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老主教示意骑士们继续带着女巫往前走，加布赶忙跟上大家的脚步。他想问老主教为何要抓这个女人，因为显然她在这些人中广受敬爱。但他看了看老人严肃的神情，那问题不由自主地便消失在嘴边。既然神示意主教此人有罪，加布说服自己，那么她必定是做过恶行的女巫，哪怕她伪装得再巧妙。
因为万能全知的主，是不容置疑的。
更何况，加布恍然想起女人与众不同的容貌，还有那被发现时脚下的奇怪图案，她一定是在地窖里做什么邪恶的勾当，他对自己说，单是看她满头的乱发和没穿鞋子的双脚，便可想而知这女人绝非良善温顺之辈。
想起那双脚，加布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去。海伦娜被抓的时候太匆忙，甚至连让她穿上鞋子的时间都没有，因此此刻被两位骑士拖着往前走的她仍旧是赤脚。
两只雪白的脚在地上走着，加布觉得自己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双脚，脚面粉白，脚趾圆润，就连指甲的形状都是那么的完美，双脚的两条侧边都各有一抹淡淡的粉色，让人忍不住好奇那踩在地上的整个脚掌是不是都是那样的颜色。
他出神地追逐那双往前走着的脚，随着女人行走的步伐，纤细的小腿在撕破的裙摆中若隐若现，那双腿也是和脚面一样的粉白。
她不冷吗，加布有些茫然地想，就那样将裸足踏在石砖上，在这样寒冷的深冬……
“咳咳。”老主教不自然的咳嗽声将加布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慌乱地抬头，正对上老人严厉的目光。
加布在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他想说却未说出的一切，猛然袭来的剧烈羞耻感让他双颊发烫，全脸泛红。
“我，我……”他嗫嚅，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得垂头对脖子上的银饰道歉：“请主原谅我。”
老人重重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加布随着队伍继续前行，将大厅和不敬的邪念都一同抛在身后。
但他仍觉得不安，因为直至他们离开，那大厅中的人们悄念的名字仍是“海伦娜小姐”，而非“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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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女巫海伦娜和其他数位女巫一同关在房间里。在房门打开的时候，加布闻到女人们身上酸腐的臭味争相恐后地向外扑来，那是久不洗漱造成的。
他曾经问过老主教，为何要将这些女人们手脚捆起，只在每天固定的时候才放开让她们吃喝。
“主难道不是让我们以德行感化她们吗？”
老主教对他天真的问题并未加以指责，而是沉吟点头：“确实，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些女人都是魔鬼的情妇，如果我们不小心看管她们，她们一定会利用恶魔的能力趁机偷逃出去作恶，到时候反而会伤及无辜。”
加布犹有些不忍：“可她们看起来……挺瘦弱的。”
老主教道：“孩子，既然你心中有所质疑，那么我想只有事实才能最好地说服你。这样吧，今晚我会让艾伦和克拉克松开绑住她们的绳索，让她们睡个好觉。但你记着，明天必然会有女巫作恶。”
加布点头：“我在屋外守着，不会让她们跑掉的。”
老主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点头答应了。
那一夜，加布紧张得几乎睡不着，他时刻注意着门内的声响，但屋里的那些女人都像是睡死过去了一样，没有丝毫动静。
在天色渐亮的时候，他终于熬不过困意，昏昏沉沉地睡去。
似乎只睡了片刻，他便被嘈杂声吵醒。
加布仓皇睁开眼睛，见到老主教急匆匆地往屋外走去。
“主教大人，”他赶忙跟上：“怎么了？”
老人神色凝重：“克拉克骑士受伤了。”
一阵剧烈的内疚感几乎击垮加布，他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头晕得几乎要摔倒：“是，是女巫干的？”
老主教点头叹气：“你随我来吧，孩子。”
加布从层层的人群中探头看去，他见到克拉克骑士正龇牙咧嘴地接受医师的治疗，脱下锁子甲的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咬伤。
“那个贱人。”他骂道：“居然想咬死我。”
加布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道伤口，咬伤极深，可以见得咬人的人心智已近乎残暴的野兽。
“那个逃走的女巫呢？”老主教问克拉克道。
“被我一剑杀了。”骑士回答：“没上火刑架，死得这么痛快，真是便宜那个女人了。”
加布满怀愧疚地对骑士道歉，这才知道那女巫是打破了窗户，从窗口逃出去的。他暗暗自责自己为何如此天真，竟以为守住了门便能让她们乖乖呆着，好在主教大人还安排了巡逻的骑士，这才没能让女巫去祸害别人。
他又对着克拉克反复地道歉，直到对方不耐烦他的啰嗦挥手把他赶走。
加布垂头回到老主教的身旁，在后者的眼睛里见到早已预料出一切的了然。
“我错了。”他承认。自那以后，他再也未曾质疑过对女巫的安排。
但如今，在亲手把海伦娜塞进牢房的时候，他还是有几分犹豫。
但这犹豫抵不过往日回忆带来的愧疚，他对看守牢门的骑士点头，后者便一把将女人推进肮脏昏暗的房间中。
女人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仰头看向天花板顿了顿，然后转过脸来对着加布微笑。
那笑容甜美得好像天主的恩召。
“神官大人，”她开口道，深紫色的眼睛眯成一道弧：“我记得你。”
加布震惊地呆立在原地，海伦娜的声音像滴落在石面上的泉水，清脆悦耳。
她向他伸出一根食指，那食指纤长，指尖带着一点粉红。
加布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你欠我一粒夏信斯。”她说，那声音没来由的熟悉：“它带你去到你想去的地方了吗？”
加布里埃尔觉得周边的一切在迅速地离他远去，他的记忆再次飘回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在一位美丽的贵族小姐手中接过一小块未经打磨的原石，那块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石头。
她的眼睛，和海伦娜的一样，都是罕见的深紫色。
“我……”他想回答，但声音却被牢门狠狠关在外面。
加布，我的孩子。老主教的教导在他的耳边回响：你很快就能接替我的位子，在那之前，不要做蠢事。
是的，海伦娜小姐，我还记得你。
他的嘴动了动，最终却归于无声的沉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〇二 加布里埃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