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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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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芷,我走了。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但请你一定不要再惦念我。今日一别,也许永世不再相见。我要你好好活着,不要因我误了终身。我是你命中的情劫,忘了我,你就可以度劫成仙。不要找我,我也不会让你找到。我不要你为我涉险,我只愿你幸福平安……”
玉楼的声音渐行渐远。那暗红的发,玄色的衣,渐渐模糊,消失在深邃无尽的阴霾之中。我努力的伸出双手,挽留他前行的脚步,可终是徒劳。张开掌心,只有一滴辛酸的眼泪。
“玉楼,不要走,不要走。”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是汗。我轻舒了口气,原来是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玉楼真的走了呢。
我欲起身喝口凉茶压惊,却蓦地发现手中那清凉晶莹之物。那是一滴泪,咸咸的,带着苦涩。我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察看。屋里除了我,再无他人。昨晚,玉楼明明坐在我的床边,哄我睡觉,难道……
我赶忙跑出门去。天还未亮,大门紧闭着。推开玉楼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我又跑到新月的房间,新月也不见了踪影。我惯例似的跑进了孜烟的房间,只看到一地的晨光。蓦地想起昨日的种种,我不禁怔住,连泪都忘了流。
他们都走了,这宛苑再也不是那个富丽堂皇的欢乐园,而是冷清凄凉的短肠地。任何欢声笑语都不再有了,那面容娇好的男孩,那打情骂俏的夫妻,还有那温柔淡定的公子全都不再有了。只徒留了这一地晨曦,冰冷到底。
玉楼,我曾以为你懂我,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又不懂我的心了呢。我要的不是羽化登仙,不是平平淡淡的安定,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还有什么幸福可言。你为什么不懂我,为什么不懂我。
一个轻柔的力量轻巧的付诸了我的肩膀。我蓦地回头,看见了倾城的笑脸。她将一件衣裳披在我身上,柔声道:“秋天到了,早晨凉得很,披上点儿吧。”
看着她纯净的笑脸,我有了一丝暖意,她还没走。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算计,她还原成了真正的自我,原来也是如此善良。
“该留下的人都走了,倒是我这个不该留下的人留下了,真是造化弄人。”倾城看向那一地天光,讽刺似的笑了。半晌她才回过头看我:“既然留不住,就不要再强求了,那样对谁都不好。我现在已是凡人一个,生命有限,要加倍珍惜。纵使爱没有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们向前走,就会有路的。只要有路,我们终会找到幸福。”
阳光从她背后射过来,为她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仿佛是上天派来的,在我迷失了人生前行的道路时,为我指引迷途的人。
我在她的陪伴下,回了房。梳洗打扮,独对铜镜。我换上了女儿装,玉衣罗裙,红妆金钗,这一番精心装扮,却没有了最初的意义。女为悦己者容,他在我面前时,我没有为他如此打扮过。而今日,我妆容俏丽,而那悦己的人,今又何在?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了涟晋的声音。这个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不慌不忙的下了楼,倾城已为他开了门。但进来的并不止他一个,还有离素,春潮,和师兄。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唯有涟晋还是衣着光鲜,面容干净的。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刚从灰堆里爬出来似的?”我赶忙跑过去,疑惑的问。
“昨天中午不知为什么,竹林突然着了火。四周通天的大火将我们围在屋里,直到今天早上火灭了我们才出来。这火真奇怪,把竹林烧成了灰,但我家却只是墙被熏黑的,其他的都没事。我们一出来,就碰见了涟晋公子。本来他说让我们跟他回驿馆,可驿馆客满,我们就先到这里来了。”师兄刚坐下就连忙回答我的问题。
澄波死了,他守护的那片竹林也在烈火中燃烧殆尽。熊熊的火光是他冲天的怨气。他恨,他怨,恨天不容他的爱,怨天不懂他的痴。他走了,他和孜烟一起走了,他在人间消失,也要将他的竹林一并带走。
“真邪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着起火来了呢。好在宁儿没事,不然我可怎么活啊。”涟晋一边唠叨,一边用湿手帕擦着离素脸上的灰。看他们这亲昵的样子,我的心里忽然好酸。回想当初,他也曾如此为我擦去汗水,而现在,那双温柔手,已无处寻觅。
“请问玉楼公子在吗?”一个洪亮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顺着声音望去,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当他走到我面前时,我才想起,他是那天选美大赛的司仪。他来这里干什么?
“请问玉楼公子在吗?”见没人答复他,他又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他不在,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冷声道。这几个字像尖刀一样刺着我的心脏,这血淋淋的事实,将我的心刺的血肉模糊。而我的脸上,却不能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什么,他走了?”三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它们来自于涟晋,云涌,和那位司仪。他们三个的不谋而合,不仅让我吃了一惊,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相比之下,倒是离素冷静得多。他不慌不忙的喝着茶,眼也不抬,就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真是看不透,他柔弱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是的,他的姑姑、姑父昨天去世了,他也回家乡去了。他说他再也不会回来,让我们不必找他。”我三言两语,草草了事。
涟晋知道他们的身份,许是明白了其中道理,并未说什么。倒是师兄追问道:“澄波夫妇是如何死的,前几日还好好的呢?玉楼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想说了,你们也不必再问了。我想说时,再告诉你们。”我冷声道。这冰冷的语气让师兄一怔,他自知多说无益,知趣的坐下了。
“既然姑娘不说,我也不勉强。但是玉楼公子是驸马候选人,知县老爷吩咐,请玉楼公子即日进京待选。这玉楼公子走了,我们可如何向上头交待啊?”那司仪一脸无奈地道。原来那日的选美,是为公主选驸马之用,怎么没人告诉我们啊。
“你就如实上报不就得了。”涟晋无所谓地道。
“公子说得轻巧,宛竹镇的候选人没了,别说知县大人不好交待,万一上头怪罪下来,就连诸位也不免要被定个欺君之罪。”那司仪说着,话中有些威胁之意。但威胁我们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我还能把他变出来不成。要能变我早就变了,还能等着他来催吗。
“这还不好办,找个人顶替不就得了。第一美男子没了,不是还有第二,第三呢吗,随便选一个不就得了。”涟晋依然保持着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公子在跟我开玩笑吗?这选定了的人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再说,当日竞赛只选了第一,哪有什么第二,第三。若是随意在他们之中选上一个,其他人非闹翻了天不可。”那司仪越解释这事情就越不好办。这么一来,岂不是非把我们逼到牢里去不成。
“那就找一个不相干的人顶替了,不让那些人知道,偷偷进京不就得了。”涟晋不紧不慢的说。在他眼里,似乎就没有大事似的。
他这么一说倒是给司仪提了个醒。那司仪定定的看着他,上下打量。涟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禁一颤:“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在下正是此意。公子体健貌美,虽不及玉楼公子,但也算得上出众。公子气质非凡,刀法天下第一,说不定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力拔头筹,当选为驸马。这一来,我们好交差,公子也可锦衣玉食,富贵一生。”那司仪好话说尽,看样子是一定要把他说动。
“我不行,我……”涟晋连忙推辞,却一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
“哥哥,既然人家看中了你,你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大家着想。我们与你一同去京城,有我们相助,说不定哥哥你真能得中驸马。”一直冷眼旁观的离素在此刻终于开了口。涟晋向来是言听计从,离素都发了话,他还能不答应吗。
次日早晨,我便收拾好东西,与师兄,涟家兄弟一同前往京城。倾城留下来照看宛苑,她说她欠玉楼一条命,她今生无以为报,只能尽力为他看管好他姑姑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的东西。而且如果玉楼回来,也好有人能告诉我消息。
坐在马车里,我不停回望。宛苑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边。视线渐渐被泪水变得模糊不清,但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呵呵,姑娘是真性情的人,就为这个,玉某愿将此玉送给姑娘……”
“你和其他凡间女子果然不一样……”
“你相信我是吗……”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就是魔族的王……”
“从这里看天空,是不是更美……”
“我明白了,情,就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的渴望,就是一定要让你幸福的承诺……”
“这块玉佩就当是我的卖身契,我玉楼生是蓝芷的人,死是蓝芷的鬼……”
“那我们就做一对齐飞雁,生死相随……”
“我是在用我的真心来爱你,我是真的要娶你……”
“蓝芷,我走了……今日一别,永世不再相见……忘了我……我不要你为我涉险,我只愿你幸福平安……”
玉楼的话还萦绕在我耳边,他的玉佩依然暖在我胸口。玉楼,为什么你不连这玉楼佩一并拿走。你的人走了,却把这契约留下。你想让我一生一世都牵挂着你吗?
一阵寒风吹过,我不禁一颤。秋天已不知不觉降临到人间,将这苍穹变得冰冷。宛竹的一切,就如落叶的飘落,被秋风吹散到海角天涯。蓦然想起倾城的话:我们向前走,就会有路的。只要有路,我们终会找到幸福。
宛竹镇,竹叶青,暖玉琼楼缠对龙。
笛暗响,心自结,奈何乐短,仙魔途异。错,错,错。
霜染枫,泪点竹,听君话爱醉难书。
绣帐冷,音信无,若留徒伤,无言西去。莫,莫,莫。
第一卷宛竹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