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仙恋》莲若伊

17、决绝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正是气喘吁吁的新月，他身边的白马毛色光鲜，在光下闪闪发亮。
　　“宛苑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玉楼抚着新月的背，帮他顺气。
　　“天兵天将……来抓……澄波大人了，孜烟公主正在跟他们拼命呢。”看新月喘成这样，应是十分着急了。
　　天庭的人最终还是找到了澄波。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玉楼也难以再保持冷静。他紧蹙着眉，向前移了一步。他蓦地停下来，回头看我，我知道他在犹豫。
　　“我们快回去吧，我相信，任何事都不能将我们分开。”我紧抓着玉楼的手，目光坚定。可我心中的忐忑，怕是要比玉楼还要严重得多。
　　玉楼从怀中掏出一块刻有奔马的玉牌。他一念咒语，牌上奔马便从玉中跃出，成了一匹真正的骏马。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骑马。这马名唤超影，可以乘其跨走于时间的界限，留住时间的脚步。我骑在它的背上，倚在玉楼怀里，一路并未觉得颠簸。新月骑着逾辉紧跟在我们身后，如一团白光般绚丽夺目。
　　我们到宛苑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太阳还没有升到正中。宛苑的大门紧闭着，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无从得知。街上的人如往常一般来来往往，无半点儿异常，应是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玉楼用手推了推门，没有推开。他闭上双目，轻念了句什么，门就蓦地开了。在我们进门之后，门便自行关闭了。
　　店里的伙计都被施了定身法，封闭了所有感官。天兵天将手持利器，围在四周。孜烟和澄波正在空中与一个身着戎装的仙人打斗纠缠。那仙人并不与孜烟多做计较，只是躲避。他紧紧地跟着澄波，不断地攻击他。只见澄波上下翻飞，不停躲闪身后那仙人射出的光球。
　　不经意间，他跳到了我的面前，继而又跃到了他处。但紧随他身后的光球却不会拐弯，径直打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叫声让澄波分了神，只是这一瞬间的停顿，他便被那仙人射出的光球击中，重重的跌落在地。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们都来不及躲闪，别人也来不及为我们挡去这重重的一击。玉楼赶忙扶住我，拥我入怀。我的胸口很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玉楼将手扶在我肩上，一团紫光将我紧紧包围，一股暖流刹那间流遍了我的身体。血不再流了，但胸口的胀痛却无半点消减。
　　我抬眼看向澄波，孜烟也在用同样的手法为他疗伤。
　　“没用的，这光球所致之伤，只能由上仙度给他千年修为，才能治愈。否则就只能以丹易丹，而且这两种方法都不是魔族所能为的。”那仙人站在澄波面前，义正词严的道。
　　孜烟一听便愣住了。她蓦地跪下，向那仙人请求：“求上仙救救澄波吧，他不能死，不能因我而死。一切惩罚，我一力承担，求你们不要为难澄波。”
　　“你不要求他，我们没有错。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澄波拉着孜烟的手，怒视着眼前的那个仙人。
　　可孜烟却拼命的摇头。她将手从澄波手中抽出来，径直走到上仙面前：“他并不是真的爱我。他是中了我下的毒，才与我成亲的。现在我会解除他身上的毒，那样他就不会再爱我。如果是这样，他还能不能回去继续作他的竹仙？”
　　那仙人思索了一下，道：“如果当真如你所说，他是因中了你下的毒才与你婚配，在你为他解毒之后他可以尘缘尽断，自愿与我回天庭领罪，天庭会给他一条生路的。”
　　“好，这是你说的，请你不要食言。”孜烟说罢，便走回澄波身边。此时的澄波一脸茫然，难道他这些年来笃定的真爱都只是虚幻泡影吗？他不相信，我也不信。相守了半个世纪，依然甜蜜如初，如果没有爱情支撑，他们会执手走到今天吗？
　　孜烟跪在他身旁，用手轻抚着他的脸，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或许你不记得了，五十年前，你还是这宛竹西郊的竹仙。你我一相遇便打了起来，你说要擒住我，却反被我所擒。我将爱染花的汁液抹在了你眸上，当你看到我时，你便会爱上我。我当时只觉得好玩，可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你，和你一起度过了五十年的岁月。我曾想过将你身上爱染花的毒去掉，看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可我又不敢，怕你会离我远去。本以为我们会永世相守，可现在，似是不能了。”
　　孜烟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那是眼泪最初的形态。据说魔族的泪腺未断，他们还会流泪。只是非悲痛欲绝之事不泣，所以魔族流泪极为罕见。她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努力微笑着，望着澄波的眸：“相公，你能不能再说一次你爱我？”
　　“我爱你。”澄波的眼中满是悲恸，可神仙是不会流泪的。他无法以泪水宣泄心中的郁郁，只能用微微抽动的唇，来替代本应有泪的眼。
　　“够了，真的够了。你的这句话，我永世不忘。”话音未落，只见孜烟的手带着一道紫光，在澄波面前一挥。澄波的眼睛闭上了，有星星点点的光从他眸上飞出，翩翩的飞入了孜烟掌中。孜烟双手一合，将那些光点拢于掌中。光在她掌中渐渐隐去，澄波的眼也渐渐得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没有半点神采。去除了爱染花的毒，他真的会忘记孜烟，忘记他们曾经那样相爱着，走过的五十个春夏秋冬吗？
　　“澄波，从此以后，你不再爱我。你可以回去，好好的作你的神仙了。”孜烟的眼泪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晶莹的痕迹。她深情地望着澄波那双无情的眼，心里应满是酸楚。
　　站起身，最后再看一眼。从此后，天南地北，不再相见。那往日的甜蜜温存，那昔时的呢喃燕语，就让它都付诸流水，随风逝去吧。
　　孜烟黯然的转身，不再回眸。她宁愿让他不再爱自己，也不愿他为自己而受到半点伤害。这大义凛然的决绝，正是天长地久的深情。
　　一只大手猛然抓住了孜烟向后摆动的衣袖，孜烟瞬时间定在了原地，怔怔的回头看去。
　　澄波的眸一如往日般温柔，充满了怜惜。他紧紧地抓着孜烟的衣袖，笑着说：“娘子，你要丢下我去哪儿啊。”
　　孜烟完全呆住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下跪倒在澄波身边，喃喃道：“这不可能，你应该不再爱我了……”
　　她还未说完，她的嘴就被澄波捂住了。澄波轻轻的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柔声道：“我们一起走过了五十年，即使最初我爱上你是因为那毒，但后面这几十年，我们朝夕相对，风雨共渡，如果我不是真的爱你，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与你为伴，而心里没有丝毫挣扎呢。毒可以肃清，但这爱是绝不会被抹去的。”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孜烟已不会了言语，只是痴痴的笑，脸上挂着泪痕。梨花带雨，在流泪中微笑，正是女人最娇媚动人的姿态。动情时刻最美，一颦一笑，都是颠倒众生的力量。
　　“你最终还是执迷不悟，不肯认罪吗？”那仙人怒喝，左手冒着刺目的光。
　　“我从来不认为我与孜烟成婚是罪过。我们因爱而结合，没有危害到任何人。天地之大，为什么容不下我们的爱呢？”澄波强忍着胸口胀痛，忿忿地道。
　　“爱本无错，错的是你们魔仙相恋，这是天庭的禁忌。如果你仍是执迷不悟，就只有灰飞烟灭了。”那仙人的怒气更增了几分，手上的光也霎那间放大了数倍。
　　“我不是执迷不悟，而是情比金坚。如果天庭让我死，我不会逃脱。我们爱的光明正大，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不过请上仙允许我自行了结。”澄波紧握着拳，眼光坚定如铁。
　　上仙略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澄波向上仙一揖，对孜烟深情一笑，便径直向我走来。
　　他望着玉楼，没有说一句话。但玉楼明白他的意思，扶着我的肩将我扶正。澄波闭目念咒，我的身体里气流攒动，直直上升，最终化成内丹，从我口中吐出。同时，澄波体内的金丹也随即吐出。两颗丹药在空中纠结，渐渐融为一体，变成一颗淡黄色的丹。它不似修仙者的内丹般洁白，也不似仙人的金丹般金黄，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是更偏向金黄的色彩。
　　它慢慢的向我飘来，慢慢悠悠的进入了我的体内。我的身体刹那间变得轻盈，胸口的闷气也消散殆尽，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极为轻松顺畅。
　　这史无前例的酣畅让我兴奋不已，我以为玉楼会为我的痊愈而欣喜，却不料看到的，却是他那双忧郁的眸。
　　在我疑惑之际，听到了澄波的声音，他在对玉楼说话：“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你姑姑在一起，但我的心已经给了她，我自己也无法自拔。过去你不懂，但你现在应该明白我的心情了吧。这是唯一救蓝芷的方法，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但你们日后该何去何从，我便无能为力了。你们好自为之。”
　　澄波的声音越来越空灵，似是穿越了遥远的荒原才传到我的耳朵里。他的身形渐渐变得模糊，一点一点，过渡成半透明。金丹是仙人力量与生命的结晶，他把金丹给了我，便是将生命与力量全部给予了我。失去了生命之源，他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忽隐忽现的身影摇摇晃晃，回到孜烟身旁，最后完全瘫倒在爱人的怀里。
　　此时的孜烟已泪流满面。她庆幸，还能触碰到她的爱人。她紧紧地拥着他，周身燃起了燎天的大火。她要与她的爱人一起，玉石俱焚。爱就是她的全部生命，她从来都不要自己，她要的是那个与她在爱火里共焚的人。曾经那么强烈的爱过，占有过，没有了爱人，就只剩下亘古的寂寞。与其如此，不如痛快燃烧，将自己也化成飞灰，与爱人一起，缠绕天涯。
　　熊熊的火焰噼叭作响，那两个曾经鲜活的人儿已不见了踪影。玉楼从后面拥我入怀，他的头抵在我肩上，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肩上的湿润却揭露了他的忧伤。那个他曾经拼命保护的人，还是在他的面前化成了灰烬。他的手在颤抖，而他的心，也已破碎的不成样子。
　　那个仙人在回天庭复命前，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破损不堪的内丹与澄波稍损的金丹融合，虽不能一跃成天级神仙，但你现在已是一品地仙，离飞升天庭仅有一步之遥。而且你现在只能成仙，不能成魔。你现在尚不用守天庭规矩，但无论天仙还是地仙，都必须谨遵一条：不得与魔族相恋成婚。否则，你的下场就会和澄波一样。切忌，切记。”
　　他望着我的眼神别有深意，他已经看出了玉楼的身份。
　　我们最终还是宣告了魔仙恋的开始。如果让我离开玉楼，不爱玉楼，我宁愿和澄波一样，纵使灰飞烟灭，也要与爱人相拥到死。
　　玉楼静静的抱着我，安静的出奇，淡定的异常。是否他也与我一样，打定了主意？是否他也会像孜烟一样，选择与我一起，在爱中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