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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沈浪 下山入凡 ...


  •   桐成到底是下了山。
      他和蔓儿从未下过山,从小到大,他就只在这荒泽山中,就如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般活着。直到桐归来的那一天,他忽然的就想了。
      他想看看什么是冷清,什么是热闹,什么是多情,什么又是无情。左手间那个看不见的“桐”字有一股清晰的暖意,在凉夜中灼灼的热起来。他又想到那个声音有一丝喑哑的女子,笑的像是也带了一味哭腔。
      每每回忆起这些,他心里就难受起来。良久,他又懊悔,那天怎么不留住她,怎么忘记说:“若是在人间呆的不好,就来荒泽山啊。”
      他的面容被太阳投下的光影遮住,好像就如以往一样在数草叶上的纹路,只有腰间的玉玦勉强的映出他的些许愁思,掌间火热。
      正发愣,耳边划过一声尖锐的惨叫,紧接着是哭喊,还有重物落下的闷响。桐成一怔,忙回身往山麓的方向狂奔。
      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远远就见一蓝布衫子的姑娘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恨不得吓跑满山的狼的势头,桐成呼哧呼哧的慢了下来,额上滴满汗珠。定睛一看,哭喊着的蔓儿面前,像是有一块石头,像是,像是在,蠕动?
      桐成脑子一抽,忽的想到半月前那个姑娘。神仙的事情多灵异古怪,谁知她是不是从蠕动的石头里钻出来的呢?
      显然,桐归并未与一只满身毛的畜牲雷同。桐成走近一看,那块蠕动的石头——他根本就是个蠕动的人。
      桐成心里好生失望,他拍了拍蔓儿的肩膀,又替她擦了两把眼泪。蔓儿一把夺过他的袖子,抹尽了脸上的鼻水。
      待到蔓儿放开他,桐成才发觉,蠕动的那人已经不动了。翻过他的身体,桐成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这人身中三箭,箭头全部折在了体内,双腿更是被血染尽了,玄色的衣裤紧紧的贴在身上,掩住了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肤的伤口。
      不能不说柳神医运气不错,虽有了一个不争气的姑娘,却也捡了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弟子。桐成这是第二次于人疗伤,竟然手抖也不抖,指尖的短匕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一盏茶的功夫,三支箭头均被取出。箭上并没有毒,也险险避过要害,桐成微微舒了口气,与蔓儿合力把他拖到了溪旁。
      接过蔓儿的小手帕,又看了看那人身上血呼啦啦的一片,擦到明天去了。蔓儿瞧出他的迟疑,两步上前拿起打水的木桶,“哗”地浇了人家一身。
      干净了。
      桐成看着蔓儿洋洋得意,虽是觉得不妥,倒也很是赞赏她的干巴利落脆。
      被沁凉的溪水这么一泼,那人自然也就醒了。他原本晕过去是因他中了入山时的毒器,却没想蔓儿那般兽性大发却是他的运气实在是好——那根刺了蔓儿的毒针用完了,正好补了一根麻沸散。
      若是桐成和蔓儿稍有些常识,便能看得出此人身上的,是一身高等将领所穿的戎装,带伤入山也只不过中了一针,更是他武艺高强所致。武将名叫沈浪,是武官沈廓的手下。沈廓有三子,便将他三个最为得力的幕僚分给了三个公子,沈浪正是三公子沈溪的头等大将,此次与拓跋一战,正是沈浪领的五千精兵。未曾想到出师未捷,正中埋伏,全军覆没,只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说道这里,沈浪跪在柳神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蔓儿在旁边咿咿呀呀的呜咽起来,眼看就要盖过沈浪,沈浪赶紧又拔了一个高度,好似浪花似的把蔓儿的哭声压下。
      柳神医被他们俩哭得头疼,赶紧说了些让沈浪好生修养的废话。谁知武将就是武将,柳神医话还没说完沈浪就一抹眼泪,袖口上的皮革蹭得沈浪两只眼袋中间一条红印,看得桐成一阵疼,沈浪毫不在乎道:“公子此时必处于危难,沈浪受主公之恩德怎可苟活?”
      桐成忍不住说:“壮士一己之力,又有何用?”
      柳神医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人家要以身殉战你管那么多干甚?但表面上当然就着桐成的话安慰了他两句,沈浪又呜呜的哭起来。
      “先生不知,我家公子身上有旧疾,雨水天气,双膝疼痛难忍…”
      “这是…风湿?”蔓儿回忆起昨晚刚背的病例,桐成的娟秀小楷历历在目,顿时为自己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沾沾自喜,又不敢让一旁的老爹看出来,憋笑憋得很辛苦。
      桐成迟钝的脑子中这才反应过来某些事情,赶忙捞起衣衫下摆往沈浪身旁一跪:“师傅,我愿和沈壮士一同下山救死扶伤在所不辞!”
      十八年来,桐成一次没说过谎,柳神医只当他激动难忍才双颊绯红。殊不知,桐成头一次说谎说得着实不好意思,心里又想着寻桐归,不好意思的念头顿时消散。
      只要把她带回荒泽山,那么一切就像以往一样了吧。
      遇到沈家的一切之前,桐成还都是这般简单的想法。
      总之,柳神医考虑了一天一夜,他没再阻止。
      后山,一条僻静小道,直通向人间。那里没有任何毒物,草木整齐漂亮,傍晚时分,恬凉静好。
      那里,埋得正是蔓儿的娘亲,他的师母。
      桐成拜过,与沈浪下了山去。
      如果桐成还是一个神仙,如果桐成还有一丝前世作为武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那点天赋,那么一定会发觉山下那座宅子中,靠窗的卧房中,那个一袭白衣仙气卓然的,与他名中有一字相同的女子。
      然而并没有,他与沈浪并肩走过,徒留在桐归的视线里。
      桐归微微的轻咳了一声,喉疾还未全好,风彦近来总是皱起眉头看着她,脸色不知怎么愈发苍白,也许是担忧她的伤口好不了了。
      桐归自己并不担心,她现在只关心桐成的故事,而自己的故事,就搁浅吧,像残破的船只一样,留在沙滩上就好了吧。
      她不敢往下想,转身走了出去。山上阳光固然是好,山下近来却是阴雨绵绵。走廊上沾满了湿气,她走了两步便觉得倦了,转身走进茶厅,未曾想,却看到了竹椅上的两人,茶杯上冒着幽幽热气。
      一人自是风彦,另一人身着紫衣,花样十分简单,凭着好料子却是有一种奇异的清透明亮。食指间有一白玉戒指,光盈透亮,一看就不是凡间的浊物。
      风彦淡淡的说:“沁管。”
      桐归愣神了许久,才想起原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沁管是西海的三公子,据说当初苍洱单挑的就是西海的五位公子,只有沁管未用武器,甚至没有摆出一招一式。他根本不会武功,他只好诗书。
      却内力强大的苍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来何事,桐归心里默念。风彦一眼便看了出来,道:“西海大公子的侧妃前两日喜得一子,沁管得知你我近来都无事,又趁着下月初五公子的诞辰,特来邀我们去小住。你看如何?”
      桐归微微颔首:“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桐归近来喉疾为好,怕是出门不便吧。”
      沁管笑了笑,与风彦如出一辙的寒凉味道:“那便不勉强了,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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