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佬的日常》狼牙十三

5、命运分流

　　有固定时间安排的事项总是令人倍感束缚而抓狂，形如一成不变的上课，每周必去的辅导，假期必须上门拜访的亲戚，和一个月轮休两天的班。
　　湛少炀本性是喜欢稳定的工作的，用着长年累月沉淀下的能力去做绝对有把握的事情比给他一个拥有美好发展前景的新职业要称心得多。但突然觉得之后大学毕业后数十年的漫长年华若是均耗在一份工作上，黑魆魆地看不见何时是个尽头，便满是恹恹想作呕的绝望，像极了每一次把劣质洗洁精喷在桌子上还去除不掉的带血腥味的恶心感。
　　现在每天早上穿着始终黑白的衣服踩着脚踏车从家里穿过一模一样的街区到牛排店里，统共37个桌位每天重复地擦洗，站在固定的位置齐喊“欢迎光临”，上一样的红茶见一样的人。
　　那个曾经一挑眼就能让湛少炀想把他占为己有，却除了工作往来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的人。每天都与湛少炀差不多时间到店里，一来就开启静默模式，默默又效率极高地做完所有开店准备工作，洗把手就站在固定的位置等客人来。
　　而湛少炀总是边擦洗桌椅边和一大早清点现钞的收银姐姐聊天，从明星八卦聊到校园往事，再从衣服品味聊到流行歌曲，湛少炀对舆论和潮流都有一定的敏锐感，但是在这里往往会被变得本土化和群众化，不过他倒不介意，想来自己还要在店里待两个多月，还是好好搞好同事关系要紧。
　　后厨小哥也会时常来插上一两句话，说着“鸟都需要有一个O（窝），何况人呢”的社会无奈腔调，逗得连鹏涛都憋不住笑，背向湛少炀他们肩膀不断抖动。收银姐姐也很容易被逗笑，似乎新来的两个牛排小弟让整个阴盛阳衰的前厅服务团队增添了许多莫名的欢乐因素。
　　然后收银姐姐每次都会忘记点了多少钱，忙摆手囔着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说话了，陷入短暂的沉寂，划开一天班的篇章。
　　湛少炀便抓紧做完自己的事情，也乐得不用生硬地热络寒暄，静静想刚刚连鹏涛笑起来的时候不曾见过，是不是比安静的时候更好看。也有可能一笑就破功吧，长着一口黑不溜秋东倒西歪的牙，笑起来就不能看也说不定。
　　高考结束刚好十天，距离放榜还有一个礼拜。湛少炀对大学和未来向来随意，毫无焦虑之色；连鹏涛成绩距离本科线本来就可望不可即，也不形于色十天。
　　工作十天，湛少炀瘦了十斤。黎雁去肯德基做后厨暑假工，每天闻着油烟味，更显矮胖。暴宇还在为高二最后一场期末考垂死挣扎，准备开启黑暗的高三生涯。
　　每个人都各不相同，面临着人生重要的阶段，却弃掷于人海中只是形色大千世界里毫无个性的存在。
　　谁喜欢谁，谁又厌烦谁，心思都太细腻，经不起粗枝大叶的时间洪流细细推敲。
　　早班上完一礼拜换晚班，于是高考成绩就揭榜了。
　　那天连鹏涛是早班，下午没有休息，而湛少炀一点半忙完就可以休息，放榜时间刚好是两点。眼见着店里客人少了，连鹏涛有意无意地摸出手机断断续续地敲打键盘，尽管表面上仍是不在意，但是以前手机都放在储物柜里，这次突然放在兜里就足够说明一切问题。
　　“我跟你换班吧。”一点半的时候湛少炀悠悠地出现在连鹏涛旁边，一副要死不死的无所谓样，“你去查高考成绩我来帮你上早班。”
　　“不用了。”连鹏涛这下更不顾忌地直接把手机拿到吧台上，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一眼也不看他，“我叫我同学帮我看。”
　　“我同学”三个字，瞬间就和湛少炀划开了界限。这个优秀生如凤毛麟角的学校，已经把成绩最好的遴选在一个班里，剩下的被系统直接分成三个班，反正每个班能上本科的也就一两个，而连鹏涛又是班级里垫底的那几个，他所要好也无非是一些成绩排在排名榜最后面的一些人。
　　说白了就是，得了吧，我跟你湛少炀不是一路人，不用你假好心。
　　湛少炀也就装得痞痞的样子，借由耍流氓式的搭讪来掩饰说这句话的紧张，现在被这样赤/裸裸地婉拒，面子也挂不住，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去储物柜拿衣服来换，去附近的网吧查高考成绩。
　　高考数学当天把π当成有理数来做，已经彻底毁了湛少炀数学送分题全拿下的纪录，几度踌躇又完全没了做数学题的状态，今天就是审判结果公示的日子。
　　他知道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笑话。
　　满口不在乎，也不主动提，但是上网吧那几步路脚下是虚的，心脏跳动得无力，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那一刻不想去查成绩，又想第一时间自己知道成绩而不是听别人说。
　　嗳。
　　语文107，数学105，英语110，文综209，总分531，全省排名13888。
　　□□群里大家都在往上报成绩，湛少炀数了数，有七个分数比自己高。
　　高中史上最惨烈的滑铁卢。
　　湛少炀□□一直在线，但是没有人敢出来问他考得怎样。他自顾笑了笑，把自己的成绩截图发到群里：“我的全省排名，一生发发发哈哈。”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好像笑的时候自己是真的不在乎地拿自己取笑一样。
　　黎雁考了450，没上本科线。
　　湛少炀把自己的□□签名更新为“531”，便匆匆下了线。
　　距离自己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湛少炀骑着脚踏车穿过商业区的心脏，到另一边的肯德基找黎雁。
　　黎雁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富裕得很，就是缺个高学历的文化人，而这次落榜，湛少炀虽不知道这之于她意味着什么，却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从来都是乐天派跟着他嘻嘻哈哈欺负遍社团里的小学弟妹们的她，今天竟也红了眼圈。
　　“晚上下班后我们去喝酒吧。”湛少炀倚在肯德基的点餐台上跟从后厨出来的黎雁说，“我陪你。”
　　“晚上我下了晚自习陪你喝酒吧，明天考试不过没差，反正高三才刚开始。”很快就接到暴宇的电话，“少炀，我知道你不喝酒，你出来坐着就行，我得看到你还好好的才放心。”
　　夏天开始渐渐炎热起来，透亮的空气像是用了复古的滤镜，就像历史的长焦镜头由近拉远，最美好的少年，一辆简单帅气的脚踏车，几份最纯粹的感情，遭遇势必要来的风暴，有伞的得到庇护，没有伞的湿湿漉漉，本来就弱的更是被摧残得瑟瑟。最无奈是在这场风暴里，必须要各自为营，谁也无暇伸手去拉谁一把。
　　上本科的湛少炀，上高职的黎雁，不再继续上学的连鹏涛，和留在市里读高三的暴宇，像突然爆裂的烟花，有自己的轨迹要走，竟不知是否会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