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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别 我们七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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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了两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将今日启程,我的心紧紧揪着,因为放不下。
我看着这里美丽壮阔的冰霜,忽然发觉自己对这里的情感如此深厚,如此强烈。因为前路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让我不禁有一次恐惧和迷茫。
一直待到天明,当温和的光亮一点一点占据黑暗的领地,我一下子站起来,拿起长剑,打开房间的门,迎面袭来一束厉风,将白色的纱衣吹得“哗哗”乱响,我睁大双眼直视着凛冽的风无形地呼啸而过,呆滞了很久。这不是我十年来一直希望的吗?我期望下山,而真正到了临走的时候,却总有一种冲动,叫我留下来。
我想过要留下来,好好在山上。可牵挂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我就偏要去江南,因为我是找娘亲而去的。我不需要人陪同,要我孤身一人闯荡这个纷扰而危机四伏的天下,我岂不是很容易就命丧黄泉?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却也实在不好捱,一个人过要怎么过得下去?可我偏偏就是那么执着,这条路注定就是要一个人走的,没有权利让与之无关的人蹚这趟浑水。
越是挣扎,态度反而更坚定,最后终于说服自己,加快步伐离去。
一袭白衣,不过不是溟月府帝子的统一服饰,随风微漾的长裙荡起涟漪,细长的腰带虚无缥缈地飘荡空中,唯独右手紧握着的长剑十分有力,坚定了信念。
踏一阵清风,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世界,山上部分雪要化成水,流下山去,卷着我的步伐与过去的回忆,汇成涓涓细流。对于江南的记忆,只有一点点了。那里不常下雪,却总是阴雨绵绵。晚上的皇城繁华之至烟花灯火连绵不绝,人群熙熙攘攘欢笑嬉闹,街市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时常还有茶馆酒馆阵阵飘香,一到夜幕降临,江边楼里歌舞升平,与雪山的素朴宁静截然不同,不知此次一去,会有怎样新奇的故事发生,不知我心里,为何总有一阵不安与惆怅。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看着自己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然后继续向前。
前面隐约看到六个人,我早知道他们会在那里等着我。
那熟悉的六个人,六个身影。
我轻轻一笑,迎着空气中氤氲的风霜,向他们站立的地方走过去。
我们七个人,曾上敬山神,下誓苍雪,结为兄妹,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涣潼先走到我面前,一脸严肃认真,其余五人一同将我包围,一拥而上,我放下长剑,也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眼神与他们对视。
涣潼两只贺龙在身前绕了两圈,一股真气在指间萦绕,然后直击我的死穴,我整个向后倾倒,从她身侧滑过去。紧接着,我看到正在面前施展移心咒的师兄染痕,迅速点破了他编制已久的阵法,一手抓着他的衣袖有力地移到肩上,绕至身后,而他也用敏捷的下盘功夫在我脚下指指点点。我从他头顶越过去,轻盈地落在地上。
接着是奚桐,他那套看上去杂乱飘忽的掌法,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拍手叫绝。我霎时仿佛看见千双手在眼前飞速流转。因为对他很熟悉了,我用手腕扣住他的手顺势下压翻转。此时曲殇在指尖灵巧地转动着长笛,突然将笛子紧握着向我身后击来,一边双手还与奚桐比着力气,身后又一夹击,我舞起长裙一脚向后直伸,脚腕绕着他的笛子几圈,趁他握不稳时死死抵住。
两面的力气过于大了,只得回身侧转,在空中翻滚几圈单膝跪地稳稳落下。
濡扇一只手用气顶住我的手掌将我的手臂连同身体牵起,两人的手掌间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够互相牵制着,她的剑也忽然在我眼前闪过,然后径直向我刺过来,我只能一边运气借她的手掌支撑,一边全身向上浮起,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也与她的剑平行。
“漂亮!”小师弟奚桐拍手叫好。最后,凌止箫挑起长剑从衣袖上划过,贴的很近却没有丝毫损伤。濡扇退开数米静静看着,我出手去夺止箫的剑,两指沿着他的利刃滑至掌间。突然,手腕微动剑锋回转,指向身后,又如出一辙地,恰好和我有一厘的差距就能伤到我。
我松开手,场面最终以铜铃摇晃的声音告终,变得平静,凌止箫的神色还是淡漠的,像死水般寂静。
我露出笑容,他们也笑了,唯独凌止箫保持着他一成不变的沉寂的脸。
“你们就以这种方式道别的吗?”我说。
“师姐以一敌六,不简单嘛。”涣潼油嘴滑舌地眨巴着灵动的双眸道。
我只是笑一笑,竟无言以对。
奚桐年尚十六,小我一岁,却显得稚气未脱,用善纯朴的眼神看着我,看上去不太高兴,面部都灰沉沉的。“怎么不早点说?那么突然地决定要离开,而且也不带我们六个。外世将我们称作雪溟七魂,怎能缺少或分离?”
“我此行主要是为了找回我的娘亲,我想接她回来,到这里居住。”我满怀憧憬地看着远方,“你们等我回来。”
涣潼嘟起嘴,眼珠向上看着仰望着我,面露撒娇的神色:“为什么呢?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早就想去江南看看了,我想去见皇帝老儿是个什么样,比当今独步天下的武林宗师姜绌一还要了得,没什么本事就干自称天子号令天下人。哦,我想起来了,你爹是当今丞相,还是江湖人人厌恶的一大奸臣,皇帝老儿还听他的话任他摆布呢!你若是遇见他,可别着了他的道!”
涣潼是七个人里最小的,机灵也泼辣,说的大家倒吸凉气不敢出声,为人谨慎的濡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瞎说什么呢!”不过,她没说错,这是我生活十七年之际最屈辱也最不可挽回的事实。雪溟山偏远,但因为一直与世人有着各种经济钱财的来往,朝廷的事多少听到一些。江湖中人不乏忠义爱国之辈,而我这个父亲仗着皇帝的名义欺压百姓掠夺强抢民财肆意杀人,弄的民不聊生,一直为武林人士所不齿,之后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对习武之人残杀囚禁,成为了全武林不谋而同的公敌。而他偏偏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对他没有父女之情,却有着耻辱的血缘之亲。这件事只有洙问和我的六个兄妹知道,成为了共同的秘密。他们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心,很小心,几乎对我的身世绝口不提,只有涣潼心直口快,口无遮拦。
濡扇沉稳的外表下是谨慎的心,她比我小几天,心思却比我成熟许多,问道:“该打点的事都打点好了吗?山下停了一匹良马,你可以骑马入中原大陆以省下脚力和时间。”
“谢谢。”她做的事总那么周到,我道,“师父交代了许多,我也基本明白了。现在也不早
了,我该走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突然涌来的不舍与留恋牢牢牵住我的双腿,让我寸步难行。而一个声音又拼命把我往回拉。
别走了吧……走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与他们相见了……
涣潼是七个人中最小的小师妹,主要是学医的,会解很多奇毒,对穴位的研究也颇多。她取来一只长盒子作为临别礼物,盒中是许多她调制的毒药和解药,希望我能派上用场。
奚桐排行老六,年纪轻轻但已将一套掌法练得炉火纯青,且他很专注,学了多年只学着同一套掌法,研究得极其精透,他相信无论何种武学都能练至上乘,只是参透的方法不同。学武之余,他还常常与占卜师千轨作伴,向他请教占卜星象,知识渊博。他送了我一管小竹筒,我打开一看,竟是一张纸条——
天煞孤星,逆唯泅雪。
他挠了挠脑袋,向我笑了笑:“这是我从千轨那儿偷过来的,这就是十年前占卜出来的东西,你一定想知道。我没东西可送,就把这个给你,希望你用得上。”
短短八字,我却如获至宝,可这字越看越触目惊心,心情也久久无法平静。为何是这样的结果,为何是天煞孤星……我强制让自己停止无限的联想,把小纸好好收起来。
接着是小我几日的濡扇,她是和凌止箫一起学剑的,剑术自然及不上凌止箫,但轻功却极佳,为人严谨,处事仔细,是个保守的女子。她同我一般都是官家出身的女子,但不同的是,他的父亲为官清廉,为人正直,由于当年的灾乱,将她送来山上习武。她送我一块玉佩,是她的父亲的。她说若我有什么事可以找她父亲帮忙,只要有这块玉佩就够了。
三师哥染痕,学习了溟月府特有的巫术,被人说起来就是些迷惑人的邪乎玩意,可并不是那么容易学习的。他给了我一个惊喜。我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容器,里面是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已经被驯服了。这是雪溟山上最毒最冷漠的蛇,我一直以来就想捉一条来养,可惜一直不能成功,几次险些被咬到。我记得自己曾无意地向他抱怨过,这小蛇不停说,我就是捉不到它。他还记得我那时信口胡说的愿望。
我看看染痕,看着他坏坏地歪嘴一笑,十分感动。
二哥曲殇,也是练剑的,不过酷爱音律,将袭来的剑法都化在一支长笛上,常用功力奏乐,把四周的雪扫的呼呼作响。他给过我一支萧,可我不会吹。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缠着他叫他教我,可我又在他答应之后懒散拖延起来,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我深叹一口气,因为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机会再教我了。
最后便是一直让我难堪的凌止箫,他什么也没有送,还是用冷淡的脸和满是沧桑的双眼看向虚幻的远方,这次眼睛里还多了些什么,像是有心事埋在心底不肯说出来。
果然,洙问也来了,她向我微笑,笑容里是期许,更有深深的离别伤痛:“要走了?”
那样的眼神,仿佛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一般。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顿时觉得特别难受。只是三年里别而已,哪有那么伤感?可这就是家,离开几日也许都会想念之至吧。心变得很沉重,如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眼眶有些湿润了,可我依旧要去远方寻找那个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娘亲,我要接她到这里来。
我把他们一个个人的脸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永远都不能忘记。涣潼、奚桐、濡扇、染痕、曲殇、止箫、洙问……
他们的脸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在隐隐的泪痕中愈加清晰。于是,我转过身,向前走去。
“哎,还有!”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我猛地转过头,是涣潼。
她说:“你可别死了,那你就枉为我们溟月府的弟子,雪溟七魂的一员,我谷涣潼的师姐了!记得,别死啊!三年之后的今天,我在这儿等你。”“我也在这等你。”濡扇皱着眉看着我,眼睛里已渗满了晶莹。
“当然,我不会死的。”我咽下眼泪,向他们自信地许诺着,然后又一次转过身,因为泪水再也撑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怕他们会再来挽留,或我看见他们的眼泪舍不得离去,那样,不如咬咬牙,快些离去。
我只能抬起小臂,挥手示意“再见”。
下山了,我骑在马背上策马飞奔,在马已奔得飞快的时候,我再回头向山上看,这座山依旧高大巍峨,而我显得何等渺小。山上并不再是七个人,凌止箫的身影不见了。他还是这么独断孤傲,腰间的铃铛有些吵闹但悦耳依旧,听着听着,便觉得十分欣慰。
等我三年,我把娘亲接回来,就再也不离开了,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了。
前方就是那个繁华小巷烟火辉煌,有个十年未见的故人,她还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我。马飞奔的太快,泪水很快就被风吹干。我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拼命令马越行越快,及腰长发向后飘散,反反复复垂落在肩上,又与白衣一起飘起来。
前方究竟会是怎样的路,我不知道,甚至迷茫,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我已经步入了这条路,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已然身不由己,不允许半途而废,必须不管不顾硬着头皮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