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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离渊(上) 他就像生命 ...

  •   这是姜绌一口中,他与傲姗的故事。

      那天,他被人追杀,一直躲到北边的一座城镇里。镇上繁华热闹,而他受了伤,左臂上淌着十分引人注目的血迹,终于甩开仇敌的追赶,他在城镇的某个角落,一间药铺店的墙边,大口喘气,稍作休息。

      那天,她下山经商,从药铺店送药刚刚走出来,一袭白衣,束带飘零。她与他擦身,却没有看见他,与他错过。她径直向镇外的村子走去,他见她一介女流,身负药箱,便偷偷跟了过去。

      女子推门而入,男子随他入内。她刚转身关门,却看见了他。她见到他时并不惊讶,而是将目光停留在他臂上的伤口上。她是个年轻女子,有着每个女子都有的善良温柔。她的面容又如出水芙蓉,他面颊微红,不敢直视。

      女子搀着他进屋,笑若清风,梨涡轻陷:“你为何会受伤?”

      他面对这女子,不愿告诉她自己被仇人追杀这个丑陋的事实,不愿破坏这份美好,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她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牵他坐下:“没关系,我为你包扎。”

      说完,她转身去打水。他看见了屋子里的剑,那剑他认得,是溟月府的剑。他不由有些后悔,开始慌张起来,而她这时已然打着水进来。只见她放下水盆,用棉布蘸了清水,向他走来。

      他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笑面如花,瞳里映着别样温柔:“傲姗。”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

      她又问:“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姜绌一。”

      她为他包扎,姜绌一一直看着她的脸,对她的似水温柔深深吸引着。

      “傲姗姑娘。”他轻唤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傲姗姑娘,是溟月府的?”

      她颔首微笑:“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溟月府的佩剑都会在剑柄上刻上月牙的图案。溟月府是否在附近,这里,是否就在雪溟山脚?”

      傲姗点头,提着水盆离去。他跟了出去,傲姗把染了血的水倒掉,看见姜绌一跟了出来,说道:“你就在里面休息吧。这段时间若没有什么事,你就住在这里把伤养好再离开吧。”

      “姑娘真愿意收留我?我逃难而来,不怕为姑娘添麻烦吗?”

      她向屋后的源自走去,院里开满了迎春花,嫩黄的花朵在绿叶的掩映下如星光闪烁。只见其回眸莞尔:“这间屋子是雪溟山在这镇子里买下的,我们山上与山下贸易频繁,总要有个落脚之处。而我恰好是负责送药下山的,所以这屋子也几乎只有我一个人来打理了。”

      “姑娘喜欢迎春吗?”他也是少年,眉宇里透着那一股子傲气,同样也是因为年少,才会被这样温柔的女子激荡起一番爱慕。

      傲姗轻轻捻起一枝迎春枝:“一年中最早开放,一开便意味春日将至,不是很美好吗?”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道:“而且春日是冰雪融化的季节,是雪溟山的节日。我们都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所以我就回来照料这里的花儿。”

      “那,傲姗姑娘,也是要在这里居住的吧……”

      那夜,晚风浮动,皎月如玉。他们一墙之隔,无甚相思。

      她天天亲自做饭,他则练功养伤。

      一日,他在院里,研习一套心法,功力浑厚。她做饭之后,来喊他吃饭,却看见他年纪轻轻,武功如此高深,躲在墙角偷看了好一阵。他比自己强太多了。她在一旁看得满是敬佩与倾慕,不知不觉已忘了时辰。他感觉饿了,心下疑惑,也许早已习惯有她做饭,他从院子里走出来,散着淡淡花香。他们一个眼神,相互撞见。他们面对着面,微微一笑。

      傲姗看了看天色,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尴尬地道歉:“对不起,菜都凉了。”

      “没事儿,我喜欢吃凉的。”他跑到桌前,一手拿碗,一手举箸,狼吞虎咽,一边狼狈地吃,一边向她傻笑。她满脸歉疚,早已没了吃的心情。他赶紧咽下口中的饭菜,拿起小勺,舀了一口饭又裹着菜,直接喂进她嘴里,她嘴里被饭菜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他见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一时脸红,三口两口连忙咽了下去,没想到因为太急呛了一口,不停咳嗽。

      把他急坏了,轻功两步就消失在桌前,一眨眼功夫就端来开水递给她喝。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也笑了,脸上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对不起啊……”他不好意思地道歉。

      她摇摇头,却被他逗乐,将冷饭吃得津津有味。

      他腼腆地低下头,有话要说,却很犹豫。

      “怎么了?”

      “我……我明天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不告诉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第二天晨起,她却发现他不在身边,匆忙起身。她在庭院里四处寻找,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踪影。园里的迎春已有的凋谢,又有新的花苞展开笑颜。她疑惑地往回走,却远远看见他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精致的长剑。

      她连忙跑过去,额上已冒出冷汗:“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呢。”她一笑。

      他把剑放到她手中,漫不经心地说道:“送给你的。”

      她握起剑,莲步入院,挥舞了几下,双脚轻轻落地,白衣映在剑刃上,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这真是一把好剑。”

      他看见她迟迟停留在剑上的眼神,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这礼物送得值得。他得意地把手背在身后,向她走去:“这把剑叫吟月。”

      “吟月?这把剑很贵重吧。”

      “那当然。这是用上好的玄铁铸造的,铸剑师可是当世无双的铸剑奇才。”

      她轻轻用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之间剑柄上刻着半月的纹样,她欣喜一笑,笑如烟花烂漫。他只为博红颜一笑,便已满足。

      他调皮地眨眨眼:“别太高兴了,我还有一样礼物要给你。”

      她好奇地看着他,看着英气逼人的脸。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是一本小册。她结果这卷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吟月剑法”,便翻开细读。

      “这是什么剑法?怎么没听说过?”

      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挠挠头:“我为你写的剑谱。不过,你别小瞧了,这剑法可厉害了。”

      她没听进他的话,一手持剑,一手持谱,专心地读起来。

      好一会儿,只见她右手持剑,凌空轻舞,剑影妖娆,青丝盘绕,白衣轻旋。利剑回转在女子身侧,画出一道道剑舞,刺破长空击碎了清风。远处迎春轻荡,随阵阵剑锋而动,晨光入暮洒在剑雨中,被撕裂的细碎。她时而身影曼妙,时而柔如细柳。好一个绝色女子,舞起这样精妙的剑法如鱼得水,比花香醉人,舞姿更胜。

      日子一天天过去,粗茶淡饭,诗情画意。

      他抱在她身后,把她揽在怀里。他指着那一丛迎春说道:“你就像那迎春,我就是你身边的绿叶。”

      她倾城之笑,梨涡轻陷。

      ……

      迎春终有凋零的日子。

      那天,一如往常。

      门外传来敲门声,傲姗心下疑惑,前去开门,门外是个女子,同样一身白衣。

      “师妹?”

      女子一手持剑,同样是溟月府的人。“傲姗师姐,掌门急招你回去。”

      “有什么急事吗?”

      “江隐坛又到处伤人,掌门这次要一举拿下全坛,以负旧仇。现在掌门召集一山子弟正要攻下山去,师姐快点回去吧。”

      他在墙角,听得真切,心头一阵隐痛,而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偏偏在这个黄花凋落的时节。她走进来找他,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看着门外的女子明知故问:“这位是……”

      “师妹玉芙。”她对他沉默,又开口,“绌一,我有事要先走了。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先离开一天,明天再回来,好不好?”

      “好,我在这里等你。”他生硬地挤出一抹笑容。

      她拿着那把吟月,踏过花瓣遍地、裙角飞扬。临去之前,她看了他好久,他也不知道这一次一别,何时能相见。她要把他的容貌,深深刻在心里,永远不能忘记。之后,便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冲她喊了一声:“傲姗!”

      她停住脚步。

      “对不起。”

      他这一句道歉来得突然,她不能明白。可她没有问,继续向前走。他看着她的背影,无限落寞。

      “掌门,傲姗回来了。”

      “傲姗,明日我两万人吗一起下山,攻下江隐坛,一雪前耻。我要亲自前去,你是我溟月府的继承人,你一定要随我同去。”

      溟月府和江隐坛是世仇,这代掌门曾立下誓言,要灭此邪教以学旧辱,以匡正义,不负天下。

      “是,傲姗定不辱命。”她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思想,此生最大的仇敌便是江隐坛。她幼时,曾亲历江隐坛对溟月府的吐啥,多少无辜生命,多少鲜血染红了满山白雪。

      万人之师何其壮观,她站在掌门人身侧,已然威仪万千,一身白衣,一剑吟月,长发轻扬。两万死士,均是溟月府中立下血誓的人,男男女女,有老者,亦有年轻人,个个满腔热血。

      掌门令一挥,所有人一齐转过身,列着整齐而浩荡的队伍向山下走去,一路寂静无声。

      傲姗走在前面,她先赶着跑回那间小屋,那是她的承诺,只离开一日。可她将整个屋子都翻了个遍,却丝毫找不到关于他的痕迹。恍若一场梦境,连气息都未留下。她多么期待他如上次一样从外赶回来,为她奉上一个惊喜。可等了好久,却还是不愿相信,他已然离去,什么也不曾留下。

      他带走了迎春花最严厉的时节,还归一片黄花遍地枯朵零落的凄凉场面。她与他共同舞剑,她为他做菜打水,往昔犹在眼前。他那顽劣的坏笑,他清晰的面庞,他的模样……昨日最后一面,还在眼前,昨日一声“对不起”,还在耳边。

      她推开门,这屋子仿佛从未有陌生人光临,他就像生命的过客,在她的世界里稍作停留,留下此生最甜蜜的回忆,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手中之剑,仿佛他青涩的浪漫,仿佛他腼腆的温柔,向她证明,他曾经闯入过她的世界,如此美好。

      屋外是溟月府浩浩荡荡的人马,她隐在其中,和他们融在一起,随波逐流。

      江隐坛的人马早到坛外百米迎敌了。两路人马旗鼓相当。她与掌门站在队伍最前面,她远远望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对面的队伍前列。可是那个扶伤在身入屋求救的男子?可是那个武功高强深藏不露的男子?可是那个予她赠剑为她谱剑的男子?可是那个与她粗茶淡饭风花雪月的男子?

      锣鼓声声震破苍穹,呐喊阵阵刺破云霄,硝烟飞沙如瀑弥漫,两队人马交织在一起,战马嘶鸣和刀剑刺入骨肉的声音合在一起,早就辨不清楚了。掌门也在几万人马里穿行,以一挡百,血溅白裳。

      傲姗也冲进那一片刀光剑影里,用那一套吟月剑法,刺破敌人的胸膛。一个个人在她面前倒下,而她无所畏惧,只有满腔仇恨。她余光扫过人群之外,站着那个熟悉的声音,木讷地看着她。连手中的剑,连这一套所向披靡的剑术,都是他给的。她眼里满是血光,吟月剑早已被染的殷虹,鲜血从刃上滴落,与满地横尸融在一起。她恨,自己牵挂的人,为什么欺骗自己,她恨,自己爱上的人,为什么是仇家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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