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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田间 乘着酒兴, ...

  •   金黄色的麦浪随着微风此起彼伏,花蝴蝶在丛中追逐嬉戏。晚霞红彤彤的,像朱砂泼在宣纸上,四散开来,断断连连。天与地的界限,浮动着半个即将落下的太阳,四散着金黄色的光芒。

      我和颜殊并肩站在夕阳下,光辉映红了脸颊。

      我倚在他肩上,看着醉人的阳,笑着对他说:“你就像太阳。”

      他也凑在我耳边,细语呢喃:“你就像晚霞。”

      我回应道:“晚霞是被太阳照耀得那么美好的。”

      他说:“可是太阳总是要下山的。”

      我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伤感,不明所以。

      千凌摇了摇我的衣襟,用稚气单纯的琥珀色瞳仁惊惶地望着我:“娘,我爹爹是谁啊?”

      夕阳沉入金色的麦浪之下,天空发出暗暗的紫色光辉。我抚着凌儿的头,向右看去:“你爹爹就在这儿啊。”可转过头,颜殊却已不见了。

      太阳总是要下山的。

      “颜殊!你在哪儿?”

      睁开眼,又是梦一场,却梦的诡谲。许久不见,半年来,第一次相见,还是在这梦里。自己怎会梦见他呢?梦里,看不清千凌的模样,只知道他有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的眼睛。

      也许,我这个年轻的母亲,在想念自己的孩子。

      屋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扰人的敲门声,之后就听到老头儿的声音:“起床了没?快起来了!起床了!”

      “哎,来了。”我应了一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掀开被子。

      穿整好衣服,我不紧不慢地拉开门,却不见老头儿的踪影。

      “哇——”一个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一下,我吓得跌到墙面上,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无聊的怪老头儿又在捉弄人。不出所料,他因自己的计划得逞,又捧腹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才开口说话:“你们女人打扮一下真是慢。”

      “你一大早叫我起来要干什么!”

      “我要……”他话未说完,右边一间门“吱呀”一声开了。虹澈走了出来。

      “我要教你学武功!”老头儿信誓旦旦地对我说。

      “我?为什么?”我疑惑地问。

      “我姜绌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教的,你难道不高兴吗?”

      我没反应过来,也许有些激动。天下第一可要亲自教我武功呢!“高兴,当然高兴。可是……世上应该没有种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吧。老头儿,你不会另有图谋吧。”

      “我还有图谋?笑话!我不管,你就要跟着我学。”他躺在地上,耍起无赖,在草丛里打滚,“你就快来跟我学嘛。”

      我不解,继续套话:“那你要教我什么?如果你教的东西足够诱人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我会的也不多,你要学什么,你说,我都教。”

      “你对我也太好了吧……要不把千阳诀教给我?”

      “你嘛……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是我瞧不起,真是不适合。”

      “你小看我?你敢小看我?不是你说的我要学你都教的吗?”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女孩子不适合连这种。”

      “那你还教什么?”

      他仰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我教你一套剑法,好不好?”

      “什么剑法?”我好奇地问。

      他眼里闪着得意的光:“你们溟月府第七代掌门当时的一套独门剑法,吟月剑。”

      一时之间,有心动,有疑惑。第七代掌门,凭借一套无人知晓的吟月剑法独步天下,可这套剑法却没有人传承下去。姜老头儿怎么会呢?他与第七代掌门傲姗,有怎样的关系?

      “好啊,我学!”

      “快走快走。”他扭头就跑,被我叫住。

      “等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虹澈:“你先叫他千阳诀,我再跟你走。”

      “小丫头片子还讲条件。”他嘴里嘀咕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册薄薄的小书,丢到虹澈手里:“自己去练吧,小子用心点,就当我这册心法的唯一传人了!”

      “多谢。”虹澈清脆的声音很轻很轻,原来是老头已把我拽出了好远。

      “放开。”我挣脱她的手,“那么急干什么?还有你要带我去哪儿?”

      “找个空旷的地方呗。”

      于是我便跟他走。

      他突然漫不经心地问我:“现在溟月府的掌门是谁啊?”

      心想这老头儿还真是隐居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打趣地回应:“就是你面前的这个人啊。”

      他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久,摇摇头:“洙问怎么敢把溟月府交给你?”

      “因为我是洙问唯一的弟子了。”我提及她,总会有些忧伤,“我是没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雪溟山了。”

      老头儿再次注视我,意味深长:“我来教你些厉害的,就不怕被别人伤害了。”

      我蹙了蹙眉:“你和洙问,怎么那么熟?快说,你们有什么关系?”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他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赶紧向前走。

      我的疑惑愈渐浓烈,莫非真有什么关系?

      我随他走到一处竹林,朝阳为这片竹林笼上了一层金纱,光辉如幕垂到林中。偶有马蹄轻啭,清风微浮。

      老头看着我,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和我过过招吧。”

      “为什么?”我大惊,又小声嘀咕,“我又打不过你。”

      他妆模作样地捋了捋他的白胡子:“你指尖上那功夫,叫什么?”

      “千蛛指,自创的东西,不值一提。”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用这个,来陪老头子玩一玩嘛。”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让着我。”

      我们隔开数米,面对面站着。我们对视了几秒。只听得竹叶被风推来摇去,发出簌簌声响,我一跃两步向他靠近,一个旋转绕到身后,他向后突然一个空翻,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垂直向下从天而降。我向后仰起,原地转了一圈,长发绕到身侧回旋,还未落稳,他已稳稳立在地上,又向我连击几掌,我顺势单脚划地向后退去。

      退出好远,身后便是竹树。我用余光扫过竹竿的位置,向后空翻,轻功在竹树上直走,一手抓住顶部。那竹子被压弯了腰,我利用其反弹之势一跃而起,在空中红丝带绕过指间,看准了老头儿的位置将丝带绕在他腕上,老头儿顺着丝带绕了几圈,把丝带绕得更紧,拽着绳子从身间绕过,一股力从丝带上流窜过来,我被迫在空中转了一圈,单膝跪地落在地上。

      我小口喘着气,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沿着丝带忽地到我身前。来不及反应,另一手的袖口里也抽出一根红色丝带。他却准确无误地将丝带借助,缠在拳头上。我站起身,俯身钻过被牵扯得紧绷如弦的红色丝带,两根红线交缠起来,我撞见了他认真的神色,他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认真过。

      也许只有在与人比试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

      我只稍稍走了一下神,手中的丝带早已脱离,宛若两条游龙相伴着随风同起同落,蜿蜒起一个复杂而优美的弧度。

      “丫头不认真啊。”他撒手不再继续,我被他接二连三的攻势累的喘不过气来,只好认输作罢:“不来了,不来了。您老人家天下第一,我在江湖上一百名都挤不进,别为难我了,我认输!”

      “一点都不好玩。丫头,要好好运用至柔之处。”

      他的话,像玩笑,却有深意,是提点。

      我装作漫不经心:“你玩也玩够了,现在教我吟月剑法吧!”

      “好啊!”他回答。

      之后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说话。

      我正纳闷,他道:“可是,你有剑吗?”

      我一直把诉寒带在身边,可我猜到在粹艳堂会发生变故,把剑留在溟月府。这山谷那有什么剑呢?

      老头大笑:“练吟月剑法,当然要有吟月剑在手。”

      他边说边往竹林深处走去,我充满好奇地跟着他:“老头儿,你为什么会有吟月?你和傲姗前辈有什么关系啊?你们不会……”

      我问他,他只摇头,尴尬地笑,笑里透过悲伤,那白发白须历经沧桑的脸上,又渐渐变得两颊绯红。

      竹林深处道路越来越狭窄,竹树越来越茂盛,在深处,种满了迎春花。只是花苞未展,略显清冷。尽管,依山立着一座碑,赫然几个大字。“爱妻傲姗之墓”。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真被我看中了?再看墓前的摆设,香烛鲜花都是刚摆上不久的,墓旁还放着一只精致的红木盒,雕刻着迎春的花纹。

      老头儿变得安静了,他不不沉重地走向那只木盒,弯下腰蹲下身,打开盒盖,盒中静静躺着一把锋利的长剑,闪着耀眼的光芒。他握住剑柄,将它从盒中取出来,剑身映过竹林迎春之景,突然闪过一阵强光,亮得睁不开眼。

      “这就是吟月?”我对这把绝世名剑赞叹不已,这剑虽本没有生命,却有着惊人的剑气,让人一见便忌惮三分。

      “那还能有假?”老头儿把剑向我这边投过来,我熟练地借助,却差点把剑摔在地上——这把剑真的很重。

      还没等我拿稳,他便飞身又夺回手中这把吟月,剑光在眼前一闪,只见他凌空旋转了几圈,落地之后剑在地上的乱叶中扫过一道弧线,连着在天空划出半个月圆,一边退后,一边耍出几束剑花。最后一刺,刺向地面。

      “第一式,谭影弄月。”

      他又轻盈跃起,在空中以剑画出一幅曲折有序的画卷,左右挥舞如披荆斩棘,身轻如燕,以竹为桩,行步宛若蜻蜓点水,剑影虚幻迷离,最后指向天空,单脚立在树枝顶部稳如青松。

      “第二式,指月问天。”

      ……

      我认真地看着每一招每一式,一共七式。姜老头儿耍得精妙绝伦,也许比当年的傲姗还要好。我愣愣地立在一边,看他舞剑,尤其是这一套精巧复杂的吟月,好比在看一幅画一场舞,眼花缭乱,却最终都止在最后这一招“刺”上。

      我折一枝细竹,随着他一点点学,我们两人就在这片树林里,舞去朝阳变为落日,早已忘却了饥渴。是这剑法精妙之至,是老头要求过高,也是老头儿教的出奇的认真,我也执意要把每招都学精学好。一天下来,七招的剑法已被我掌握,但仍不及老头儿身轻如燕,刚柔并济。

      “你不饿吗?”老头儿摸了摸肚子,“你不饿,我饿了。不要回去吃饭!”他把吟月剑又丢到我手上,直接往回跑。

      我抱着剑,有些受宠若惊。“老头儿,你这把剑要送给我?”

      “是啊!”他又跑了好远。

      我握着剑,觉得很有力量,这果真是把绝世好剑,而老头儿,为什么会有?他又为什么要给我呢?

      我一路往回走,只闻到一阵米香和蔡香愈渐浓烈,肚子也觉得饿极了。“老头儿,你闻到了吗?”

      “当然闻到了。”老头儿和陶醉的样子,“有……鸡,鸽子,还有鱼……我等不及了!”

      说完,他忽地往他的竹馆里跑,我在后面穷追不舍,却惊喜地看见竹屋外炊烟袅袅,一对木材上燃着火焰,两只鸡分别被架子吊了起来,旁边还有一张长桌,摆满了一盘盘上海飘着热气的佳肴。在烟雾里,虹澈的脸被熏得微汗,他见到我,向我温柔一笑。

      老头儿不顾形象,连筷子都来不及拿,就用手抓起一只鸡腿啃了起来,另一手也不闲着,拿起勺子在汤锅里舀了一大勺直往嘴里倒。刚咽下去,只见他被烫的变了颜色,原地乱跳。我在旁边大笑,他一边继续啃着鸡腿,一边口齿不清地使唤虹澈:“去把酒架上最右边的那一趟坛酒拿来。”

      虹澈照做,握着那酒坛来,又跑进竹屋里取了三只杯子。

      老头儿斟满三只杯子,就自顾自大吃大喝起来。

      我问虹澈:“你怎么在这里做这种女孩的活?”

      他眼神淡然浅笑:“你们一天没吃饭,一定饿了。”

      “那你怎么这么会做菜?”

      “因为……你还记得我很久以前救下的那个女子吗?”

      我想起他曾提及的那个女子,已然病逝的那个女子。我轻轻点头。

      他继续:“她以前一直为我做饭。”

      好一阵沉默,只有老头儿吃东西的咂嘴声。我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以后做饭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虹澈没回答,脸上泛着浅浅的苦涩,闷头喝下一杯。

      老头儿倒是一杯杯下肚,边喝边夸耀着:“这是我几年前酿的酒,又香又不易醉。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我看着躺在身边的吟月剑,又看看眼前这个复杂的定有一段不凡过去的老头儿,他总是爱笑的脸上浮出死死苦涩……乘着酒兴,我问道:“老头儿,你和傲姗前辈,是什么关系?”

      他摇头拒绝:“不要。”

      “你快说嘛。”我一边撒娇,一边拼命给他灌酒。他被我灌得呛个不停。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抱着酒杯走到一边,走在夜色树影下,一跃上树,坐在枝杈上。

      夜色极冷,树影婆娑,他仰起脖子,一杯酒下肚,手举空杯,举头望月,一曲清歌。一个白发老人深沉而又悠远的歌声,卷着无限哀愁与思念,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

      墙里一丛迎春花

      回眸一瞥颜无瑕

      你若有恨我必偿还

      任你一剑雪落迎春

      此生不负

      来世续相依

      你做绿叶

      我做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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