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剑语 你要学会, ...
-
我们一如既往,隔水相望。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我先向前几步,走上冰层。他那把如冰雪铸就的长剑,不住泛着刺眼的寒光,令人难以直视。
看着他那样坚定而认真的眼神,我知道除非我喊停,不然他就会拼尽全力,说不定一不留神,我就会死在他的剑下。那是他对于剑的执着,只要手中持剑,便不会有情感羁绊,剑所指的地方,就是敌人所在之处。
每一次找他练剑,都是我认输,他便罢休。我记得他曾站在这片池水中央,告诉我,只有不断与比自己强的人战斗,才会变得强大。
因为他这样说,我也会学他这么做,于是我找他练剑,却很少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剑术。也许是为了痴痴地欣赏他幻影般美妙绝伦的剑法。
细长的刃划破了冰层,我清晰地听到冰层碎裂时清脆的声响,池中透明得看不见的水溅出冰面,很快就在空中结成冰柱,纤细的像是一把冰剑。冰层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貌,因为这座山、这片池水彻骨寒冷。
他已经到了我眼前,两剑在来不及反应时已碰撞在了一起,也许是北风在此刻呼啸而过,明明剑气的力量很强大,我却听不清声音。看似无力反抗的我,竭尽全力,不知从哪儿来的精神力量,或是忽然爆发出的一股信念,我被反扣着的剑成功回转,将他压在下方。
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他横劈下来,一瞬之间,我的剑就这样脱离了我紧紧握着的手,落在冰面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那一刻,很寂静。
他静得异常的脸更加淡然了。我就这样看着他,好像早就料到结果似的,只是没想到,我会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彻底底。他的剑术又愈加纯熟了,我好像永远也及不上他。
他的长发随风向身后飘荡,他不再静默无声,转身捡起那把被他打落在地上的剑,横握着递给我。我看了他一眼,接过剑,向他微笑:“我又输了。”
他也很柔和地、清浅地笑了笑:“是……三日之后吗?”
“嗯。”
我点点头。
他收齐了那把精致的长剑,道:“三日后,你要怎么做?”顿了顿,又言:“你一定不会用剑。”
他好像知道我的想法,我带着小小的吃惊凝视了他一会儿。不过他是谁啊,怎么会猜不出我这点浅薄的心思。我又勾起了嘴角,不过应是在自嘲。
他的眼神游离在远方的层层云烟中,我想趁他不注意,来个偷袭。宽大洁白的袖中,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沿着手臂一直滑至手心从指间游出,极纤弱的丝线犹如两根钢针,笔直地向前去,这一次侥幸缠绕住了他的一只手腕。我勾起食指与中指,将丝线扯得紧紧绷着,但完全没有要断裂的样子。他抬着手臂,看着丝线若影若现的样子,依旧表现出那般镇静,甚至安静地有些怪异。“这是千蛛指吗?”
千蛛指是我自己从小一直研究的自创招式,我能理解其中道理,但还不能将这种巧妙的招数耍得游刃有余,不过粗略的雏形,效果已有三分,加上洙问的指点,便能较准确地控制着这些坚韧黏人又柔软轻盈的蛛丝。
他也捏住蛛丝,我逐渐从自己的手上感受到急剧上升的温度,他会用气息制造出火焰般的感觉,功力极为高深,看准了他的意图,我收起蛛丝,顿了顿,那把象征着他本人的剑从朴实的剑鞘中退出,又闪现出它寒冷的光芒。
每当他全神贯注地握紧了那把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尤其是那副冷得令人窒息的眼神,在他足以称作艺术的剑术下,那对眸子也足以让他的对手胆寒。
长剑在空中飞快地转了几圈,卷起僵硬的空气中一朵无形的花,不知是我看花了眼,还是他高深的剑气过于强大,我才得以欣赏到这一幕迷幻的剑花。
我呆呆地望着他耍剑的样子短短数秒,天空又飘下雪花,随着急速的剑式划破空气,纷扬而下的雪也被刺得四散而逃,惊慌失措,绕着彼此打着转,盘旋许久才落到冰面上与之化为一体。有几片胆大的雪花,很美很美地随着空气流动时的曲线掉在他的剑上,然后抵不住那种境界的速度,最终还是狼狈地归于冰面。
我看到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遮住了眉毛,而他凌厉的眼神反而更加坚毅了。
由右手掌心起,五指分别缠绕着一根细丝,柔弱地飘向他的长剑,划出一条游龙,因为质地柔软,反而是那把剑斩不断的。与剑刃几个盘旋回转,右手微微绕了个小圈,一根游丝听话地缠住剑柄,剑刃也恰好直直地对着我,令我有些颤抖。
招式原本到了这一步,应是可以施毒顺着丝线划过去,暗中投毒。若缺了这一步,那这套指法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然后下毒害人是我绝对做不出手的,从来从来没有对人施行过。
之后凌止箫变化多端的灵巧性也让我对他钦佩不已。因丝线之柔巧妙地扣住了剑的动态,他便比之更柔,轻轻回转,一眨眼,他的剑对准了我的鼻尖,一厘之差,我就将要丧命。我确实有那样一个瞬间被惊吓到,但没有眨眼,就看着锋利的剑刃几乎要刺进双眼,我却还坚定地看着。
或许,为了一点小小的尊严。
不出所料,我果然毫发无伤。
他冷冷地说道:“你学了许多世上最阴邪的招术,但你从未实现过那些招式应有的意义,你还不够狠。”
语毕,他放下长剑,只是随手放下,我的一根丝发便落了下来。
雪飘得不再那么凌厉凄惨了,反而看上去有几分温和。
我答道:“因为我面对的是你。”
“不。你要学会,对任何人都一样,不管是敌是友,你必须学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的方式。”此时于雪中肃然的他,俨然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者。
我对他颇有哲理的话似懂非懂,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
他也曾经告诉过我,现在不明白的话,就好好记在心里,只要经历过一些事,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沉默了,想了很久,明明对他的话有很多反驳的理由,却都不好意思问,因为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个笑话,显得我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可我不认同的是,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好像他一直这么认为,而自从我幼时被爹爹抛弃之后,就以一颗幼小的心厌倦了这个世界,直到遇到洙问,让我重拾对生命的而爱。那么多年,我都视她为亲人,而她也像对待亲人般对待我,让我不禁一点点触动,早已抚平了年幼时那段模糊不清的可怕记忆,依稀记得那段时期不好过,而此时此刻,我早已熬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心不在焉地沉浸在纷飞大雪中,原来一截蛛丝早已断下,过于轻盈而飘至上空,过了好久才重又飘落下来。
凌止箫,这个人身上究竟有多少过往与秘密值得挖掘,又藏了多少深不可测,值得我不自量力地一次次找他指教。他用那把可刚可柔的长剑,截断了我以为炼就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蛛丝。那就是他,有惊人的天资,惊人的学习能力,而我也深刻体会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例如止箫常常说,比他强的人有很多,洙问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我来说,比凌止箫还要强的人物,必然是天下最厉害的角色。
他也许发现我走了神,声音淡淡的:“你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夸赞有些受宠若惊,然后脱口而出:“我就算不断进步,也不会赶上你。你觉得我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能够超过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在笑自己。怎么可能呢?
“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比我强,会像洙问那样。”他话语的深意和沧桑,希望我有一天能够明白。我被他这句或许违心的话逗笑了,然后摇了摇头:“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这些也都是空话。我就是再练上十年也接不住你十招吧……”
他望向飘着雪的天空尽头,那遥远的地方,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在淡淡的阳光下尤其美得出尘:“这世间事,又是有多少由不可能变为了可能?”
我傻傻地看着他忧郁的装满了心事的脸,觉得他的心被他自己蒙上了一层灰暗的云霭,别人看不透,也许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铃的声响,是铃铛的声音。凌止箫拿出一串铜色的铃铛,其中一颗最大的铃铛下挂着一簇白色的流苏。他轻轻地将其放在我的手心里,我立刻将铃铛紧紧捏住。这串铃铛很漂亮,声音也十分悦耳,像深幽山谷中传来的莺歌雀语,不由得把人带入欢愉的情绪里。
他很少有笑容的脸上有一丝暖意:“这个送给你。三日之后我等待你的捷迅。”
他消失在大雪最密集的地方,我牵起铃铛,令它随风高歌,像清朗开怀的笑声,甜美动人。我更加深刻地确定,我不会允许自己认输,但也决不辜负洙问的意思。我要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雪让我看不清前路,我随着直觉离开那片结了冰的池,平静的冰面上突兀地立着一支孤单的冰柱,在狂风骤雪中屹立不倒。
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一个个身影,洙问、涣潼、凌止箫……还有那个几乎记不清脸孔的娘亲。三日后的事已过,我便要去向洙问请求,下江南寻找娘亲。她发现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她会不会伤心地哭泣,会不会渐渐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会不会也将我淡忘,见了我之后我们是否会抱头痛哭,那般感人至深的相认场面我几乎都能想象得到。
我抬头望着望着,并不强烈的阳光也要下沉于哪个山头,雪不再落下,地面的积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只有属于洙问的殿宇——朝月殿前的长廊里还有个忙碌的扫雪人。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孤单地站在那儿,仅仅是站在那儿,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之感突然变得很深很浓,也许是冰雪的单调,也许是夕阳下沉的残景,在这个寒冷的地方,总让人倍感惆怅。这时忽然想起身边多了个随时能逗我笑的朋友,一串铜铃铛。
很清脆的声响,肆无忌惮地漂流去遥远的山谷,向着夕阳下沉的方向拼命地追赶,我只能期望它能赶上落日,跟着它将我的思念告诉遥远地方的娘亲。
远方有我的娘亲,这已经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和精神支柱。
洙问曾许诺,在十年之后,我十七岁之时,许我在外闯荡,三年之后必须回来,她将送我一件礼物。过不了几天,我将再次回到那个江南烟雨地,再次踏上这条曾满含恐惧惊慌的路,面对过去的残酷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