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泅雪》夕桐

26、死别 你是溟月府

　　吃过晚饭，我们四个围坐着聊了会儿天，无非就是他们多么恨中原的皇帝和奸臣，有多么不希望华伊族入侵。

　　这个皇帝也还年轻，是孔丞相一手扶持上位的，生性胆小怕事又只顾玩乐。也许是孔丞相有谋逆之心，可这皇帝偏偏对他十分依赖，朝政全权交由丞相负责，自己每天根本不上朝。齐安王是皇帝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本是嫡长子的，可不知丞相动了什么手脚，整出一桩太子伤害手足的事，又向先皇举荐了这个二皇子，又暗里教二皇子的母妃扳倒皇后。

　　后来二皇子顺利坐稳了皇位，丞相则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开国功臣，两朝元老，只手遮天。而原来的太子为了自保，自请离开皇城，做上了他安逸自在的齐安王。

　　如今，大敌当前，外族入侵，虽然皇城内也不乏忠义之士，向皇帝进言的却也都被丞相戴上了无中生有图谋不轨的罪名，加之军队都在皇城里，想要瞒过皇帝和丞相调动军队实属不易，百姓都只盼着齐安王能为他们挡住外族入侵者，更希望齐安王当上皇帝。他才是众望所归，虽然封底的士兵本就不多，可最近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了齐安王的军营。

　　夜已深，李婶招呼我俩去休息，她把我们两个带进房间：“早些休息啊。”笑笑就走了。

　　我这才发现，今晚要和虹澈在一个房间里。

　　“只有一张床，怎么睡啊……”我皱着眉头，用求助的眼光看着他。

　　“没关系。”嘴角上扬，“你睡吧，我出去守着。”说罢，他就向外面走。

　　“不要。你有伤在身，天又那么冷……所以……你睡，我趴桌上，好不好？”

　　“嗯——”他想了想，又道，“你睡床，我坐在这里就行了。”

　　我犹疑片刻，还是一骨碌翻到床上，背对着他，却只是在装睡，没有闭眼。寂静的屋子里传出他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屋里暗了些。

　　“别灭蜡烛！”我一下子坐起来，阻止了他。

　　“为什么？”

　　“我……怕黑。”

　　笑如秋水，如清风，绽在他精致绝伦的脸上：“好，那就点着。”

　　我又睡下，被子也不拉上，不过这次我面朝着他，时不时偷偷睁开眼观察他的动静。

　　他坐在桌前，一手撑起了脸，眼睛自然地看向某一处，清澈的眸子闪着空灵的光，映射出时常难以预见的愁容，我默默地猜他的心事，甚至还有这样自恋的想法：“他会不会在为了我发愁？”

　　想什么呢！我又叫醒自己无知的白日梦。

　　突然，他向我这边看，我立刻闭上眼，装成熟睡的模样。只感觉到他可以放轻脚步，而他的气息卷着他独有的味道理我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我感觉被子覆住了身体，一直盖过肩头，我不敢动，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感觉着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

　　“原来在装睡啊。”我听到他温柔的嘲笑，裹着被子转过身去。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次醒来时是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兵马声吵醒的。黑夜依旧没有结束，红烛依旧在燃烧，我惊慌地看着虹澈，他严肃地告诉我：“华伊军来了。”

　　门被猛地撞开，李婶和杨大伯把我们两人拉出房间，只听李婶喊道：“你们快跑，跑到我说的地方，千万别被发现。”

　　“那你们呢？”

　　“我早说过，死也不离开这个村庄，这可是我的家，死也要死在这里，绝不苟活！”

　　此时，华伊军破门而入，将我们围住，一个个都高大魁梧。虹澈下意识地拦在我身前，我愣了愣，突然涌动起一丝感动。他可是武功全废去了，还依然在保护我……

　　之间李婶抄起锄头，就对着一个士兵一阵猛砸。眼见着又有几个士兵举着大刀向李婶回去，杨大伯像是会些拳脚，忙拾起长板凳在他们背后猛地一敲。虹澈赤手空拳，依旧勇猛，一个个士兵都被打在地上，而我便为杨大伯和李婶拦住追兵，我们四人冲出了大门，只见一条村庄，已是尸横遍地。

　　曾在烧柴煮水的，打水洗衣的，在墙边看书的……

　　全都倒在血泊中。

　　宁静的村庄，一夜之间，成了死寂。和谐的村庄，一夜之间，尽是苍凉。

　　“你们快走，你们可不能死了，像你们这种侠义之士，应当好好活着！”李婶把我们往南边推，我却不愿走，我怎么能看着这个庄子里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农人，我怎么能见死不救。而我的身体，却不停向南移动。是虹澈，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开。

　　又有几个士兵看见了我们，举着沾满鲜血的大刀，向我们走来。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只见李婶抱住士兵的腿，将他绊倒。

　　乘这个时候，虹澈带着我飞奔，我眼睁睁地看着杨大伯与李婶与他们纠缠，利刀刺进他们的胸膛，鲜血从身体里涌出，他们硬是成了好一会儿才倒下，眼里是坚毅与自豪。他们流出的是满腔沸腾的血液，是对家对国无上的热爱。

　　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不过如此。

　　我恨虹澈只顾自己的性命带着我逃跑，而他们夫妻却在用生命为我们拖延时间。

　　难道只为了一句——像你们这种侠义之士，应当好好活着。

　　哪是什么侠义之士，我只是个连自己守护的雪山都可弃之不顾的掌门人，多少人因我而死，为我而亡？只有你们才应该好好活着，该死的从来都是我一个。

　　虹澈依旧那么有力，直到他把我拉进那丛迎春花里。他郑重地抹去我的眼泪，他叫我冷静。

　　“他们既为你而死，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怒视着他，隔着眼泪。

　　“你怎么……”他突然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隔着迎春花丛，是华伊军搜寻的声音。

　　“刚才还有两个人哪儿去了？”

　　“不知道，明明看见往这边走了呀。”

　　“再找找，王说了，不能留活口。”

　　我多想冲出去，站在他们面前，即使是让他们亲手杀了我，也好过在这里苟活。我拼命想要挣脱虹澈，却被他捆得更紧。

　　直到那些士兵往别处走远了，他才松开手。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我扬起手，向他的脸回去，却被他用力握紧动弹不得。他侧过脸，垂下眼眸，没有和我多做解释：“先冷静一下吧。”

　　我甩开她的手，一声不吭。正式日出的时候，光辉洒在山谷里，将每一片树叶点缀得发出金光，我深深知道，隔着一丛迎春，是遍地尸体，血迹斑驳。

　　眼前一遍遍地浮现来到这个村庄的一幕幕场景。李婶热情好客，开朗大方，总是笑脸迎人，杨大伯人之中年，却踌躇满志，出生平凡却忠义爱国。

　　李婶刚见到我们就好心收留我们，她才认识了我这朋友一天，她细心地为我们忙这忙那却不亦乐乎的神情犹在眼前，就这一天，就这般离开了！

　　她是个好人，她做了好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公，不该。

　　一定是我，因为那个从小就困扰着我的噩梦诅咒般的星宿命盘，天煞孤星，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受到灾祸。苍天，何必为我，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我只能选择用哭泣来面对，以手掩面，一边抽泣，却又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不住地颤抖身体。

　　“若你觉得愧疚，现在跑出去与华伊军誓死奋战，就算同他们一样死了，那杨氏夫妻二人岂不白白牺牲了？那样你才是对不起他们的一片真心。他们把未来的希望留给我们，是因为她们真把我们当成了侠义之士，他们希望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做他们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孤泅，别再任性了，你是溟月府的掌门，你是北方的天。若你正为了所谓的义气慷慨赴死，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要弃雪溟山于不顾，弃你三万子民于不顾。他们是这个村庄里的人，这是他们的家，他们选择了这条路，是为了自己的家园而亡。你的家在雪溟山，就算要死，也要为家而死，岂是这样轻易就断送性命的。”

　　他语气平淡如旧，发人深省，我却停止了哭泣，默默站起来，向山谷深处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也许可以抚平我的自责，也许可以给予我些许安慰。

　　“我李婶认你这个朋友。”

　　“他们若是真杀到这里，我们也不会逃跑的。我们可不是要活命，我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早就说过，死也不离开这个村庄，这可是我的家，死也死在这儿，绝不苟活！”

　　“你们快走，你们可不能死了，像你们这种侠义之士，应当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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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热情和善良，你们的忠义与正直，你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也许你们早已遇见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我不会让你们枉死，作为侠义之士，铲除内奸，驱逐外敌，义不容辞！

　　我往前走，穿过强光穿过血泊，穿过绿树成荫水声如铃。再也没有什么挡得住我，我要用一己之力，驱走天下乌云暴雨，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不负雪山，不负世人。就算天命让我此生孤独，我仍要逆天而行，好好对待身边之人，凭一己之力向天地证明，命运一直在自己手中，从来不是你一句天煞孤星就可了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