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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忆 那晚,他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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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尚仪直接进了一个山洞,洞内一片昏暗。她轻弹指尖,烛光微动,依稀能看清洞中坐着一个俊朗的十五岁少年,妖冶的面容上总浮现着一丝坏坏的笑,双目清灵炯炯有神。他看见傅尚仪,歪嘴一笑,声音动听,淡淡唤了一声:“娘。”
傅尚仪温柔地抚摸着他深棕色的头发,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说:“亦迟,你爹死了,被我杀死了。”
“哦,为什么?”
她浅笑,眸色凄凉:“他欠我的债,今日算还清了。他该死。”
那少年出人意料的从容淡定,让人瞠目结舌:“原来娘和爹爹还有我不知道的深仇大恨呢。”
她温和地看着那个瞳色澄明的少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需要了解。”
他点点头,温顺地不再多问,眸中闪过与他年龄很不相符的沉着和深邃:“好,听娘的,不问。”
傅尚仪忽然目光流转,发现了洞外偷偷跟来窃听他们说话的那个白衣男子,提高声音:“你跟我来此,我也不必放你活着回去了。”
洞外男子走进来,映着烛光,映出一袭整洁如雪的白衣,一个淡漠的脸孔。
那个人,是凌止箫。
他早就悄悄跟着孤泅下了山,只是孤泅不知道。
凌止箫右手握着那把晶蓝色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指向傅尚仪溃烂的脸:“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道。”她在烛火中轻笑。
“你为什么要杀人?”
“也不用你管。你只需知道,你今天不会活着离开这里了。”
凌止箫趁其不备,直刺心脏,锋利的剑刃卷着阵阵寒气刺入□□。傅尚仪却动也不动,想着他诡异地微笑。他拔出剑,只看见傅尚仪胸口的伤竟然一点血也没有流出,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内力所愈合。
凌止箫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傅尚仪忽然一跃而起,将自己黑色的长指甲向他伸来,他俯身避过,长剑在手中轻舞,长发在空中随着身体的转动轻轻旋起,剑光流转,招招命中要害。
谁也想不到,傅尚仪早已不是人们传言的一个在江湖里只算中上等的武学高手。凌止箫早该料到,她能杀颜武玉,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不自量力,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她脸上溃烂之处那么可怕,她的眼神,无情的被仇恨蒙蔽的眼神,更可怕。
他一言未发,长剑的攻击一次次被她躲过去。
长甲深陷入他的肌肤之中。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大痛苦钻入心肺,他反手擒住傅尚仪的手腕,身子却已瘫软,双腿已然无力,滑倒在地面。他竭力撤下了傅尚仪腰间的什么东西,眼见目的达到,他泛起柔和的微笑,随之浑身乏力,痛苦蔓延起来。
“妄想知道我秘密的人,都该死。”她背对着他,语调冰冷。
那是一个对生命绝望、被仇恨掩埋的女人,最无情的保护自我的方式。
命该如此吗?
凌止箫看见傅尚仪走入洞中,他拼尽全力,却如何也站不起来,只有任由苦楚蔓延。
他虚弱苍白地笑了笑,他突然发现,自己快死了。或者,他早知道,自己会死。
上空已是黄昏,红霞将天地映射得殷虹一片,云若柔絮千千万万,却以极快的速度飘散。他干脆躺在地上,长发散在地面,霞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温和。
看着晚霞,看着天,脸上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我就这样死了吗?……可我还舍不得,我要守她一世,怎能爽约?”
他向着天冷冷地笑,无奈地淡然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闭上双眼:“看来此生,我定是要负你了……”
霞光亮得出奇,金光格外刺眼,心头突然涌起十载光阴,与她的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十年前,洙问将她带上山,更名孤泅。
那是,她衣衫褴褛,怯怯地跟在洙问身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恰好在练剑,她偷偷看着,却没被他发现。洙问将她安顿下来已是夜晚,她又流出来,发现那少年依旧在漫天星光下一手执剑,剑法飞扬,临空一跃,铲起盈盈雪花。雪花从高处散落下来,落满了乌发,化在剑上,沿着尖端滴落下来。又一剑扫过,他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忽地,那把长剑,向她的脸上指来。
她没有躲避,直直地望着指在她鼻尖的剑,面无表情。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再懂,雪花正从这时落下来,他们隔着雪幕,相对无言。
“很危险。”他只道三字,眼神淡漠。她静静望着他,依旧不说话。
五年前,洙问将一本极为精妙难懂的剑法传授给她,她一直学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他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安慰,却在远处为她默默难过,也默默地陪伴着。后来,她又重拾长剑,一个人在月下苦练,他为她提来一盒饭菜,驻足许久,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你为什么练不好吗?”
“我也许笨了些。”她低下头,满是自责。
“不是。”他温柔浅笑,“没有吃饱,怎么会有力气?”
她吃着他带的饭菜,一时哑然,而他又在一边,为她指点着,她学的很认真。
他问她:“你为何练剑?”
“因为师父收留了我,辛苦传授技艺,我不能辜负。”
“是么?就这样?”
“不然呢?你觉得你为什么要练剑?”她反问。
他的眼神黯淡了,轻叹一口气,凝望着如水月光:“也许,为了保护身边之人。”
他映在月光下,只是伤感,心底默想:他之所以练剑,是为了保护身边,所爱之人。
那年的一个夜晚,她睡不着,辗转难眠,便出门透透气。远处他没在黑夜的尽头,昂首望着盈盈月光,良久不语。
她静静走去,与他并肩,也凝视着那轮圆如玉盘的明月许久,月光清和,如烟如纱,笼罩夜幕,仙意渐浓。
她忽地转过头,看着他俊美的侧脸,看着月光轻轻拢在他的长发上,开口问道:“你可是在思念什么人?”
“嗯。至亲之人。”
“哦,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无妨。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顿,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不语,细心聆听。
“自我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了,我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更没有见过他们的样貌。”
“那你……如何思念?”
“我的脑海中,有父母的样子……我无数次幻想,他们是怎样的人,父亲应是正直而严厉
的,娘亲十分疼爱我,对我关怀备至……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与我共享一轮明月,思念着我呢。”说罢,脸色微沉,一丝苦笑溢于脸上。
她望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洋溢出温和而带有安慰的浅笑:“那便把我,当做亲人,可好?”
他也侧过脸望了她一眼,眸光又飘忽起来,瞳色温柔却又伤慨万千。良久,他默默点
头:“好。”
那晚,他向月许下心愿,要守她一世,用手中之剑,保护身边之人——所爱之人。
岁月如水而逝,他已比啊你的目光柔和,她已变得笑颜常开……
一天,她又偷看他练剑,而自己默记于心偷学记忆,他的余光里早已有那一身白衣的窈窕身影,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一个转身,已止在她面前,如初时那般,剑尖指向她的鼻尖。她一时恍惚,却如往昔那样一动不动,不久,晶莹泪珠已湿润了眼眶,脸上却是难以抑制的笑容。
挂着泪痕,她望着他。
“你还记得。”
他收起剑,眸光像秋水般,浅望着她:“我说过,很危险。”
“我知道,你不会伤我。”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练剑,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
他没有说话,侧脸埋在长发里。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也要像你一样……”
他诧异地看着她,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神色。
“泅。”他双手托起手中锋利的长剑,唤着她的名字,“你要记得,只要我人在,剑就绝不会离开半步。若哪一天我不在了,就会把它留在我离去之地。见剑如人。”
“怎么忽然说这些呢?”
“你只需记得就是了。”
近几日,她终于可以到山下寻找娘亲,要离开三年。
他心头隐隐伤痛,不舍分别。
说好了守她一世,怎能爽约?
那日她离去之时,久久不见他来送别,失落而去。
而他却悄悄跟随,一路暗中保护。
她与颜殊说笑,他只觉得内心酸楚,闷在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告诉自己,只要她快乐,一切都不重要。
她随颜殊入岛,他费了一番精力,将不识水性的自己带到岛上。他听到她说要去傅尚仪的次子住处看个究竟,他默记于心。他想,
此去多半凶险,而他要为她引路……
如今,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天空,他想起自己此行前便占卜过命数,早知道会因此命丧黄泉,而星象上自己本就难逃此劫。
他吃力地摸起他的剑,眼前霞光中仿佛浮现出她的容颜,他苦笑道:“我真后悔,真没用,没能逆天而行。我很想遵守诺言。我记事起便无毒无母,没有什么亲人,唯有你。你曾问我是否把你当做亲人,我那时只有感动,我那日便许愿,用手中之间,守你一世。我告诉你,见剑如人,因为我怕哪一天,我离去了,你会为我悲伤,哪怕片刻的悲伤也好。我定尽力保此剑留于世间,待我离去,便为你所有。我定不会违约。你,一定一定……见剑如人。泅。”
眼角的泪,再也克制不住,随着痛苦滴落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做起来,吃力地将长剑立在地面上。他抬头望着天,想看她最后一眼,天空中的她只剩下一个孤单离去的背影,青丝三千,垂于腰际。
“难道你,再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霞中背影忽地消失了,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而身体却渐渐消散,化成灰,在风中肆意飘散。直至最后,那个落满泪痕的俊美冷冽的脸,也化为灰烬。
离山前一天。
他站在占卜石前,划破指尖,让血渗出来,滴在石上。
他看见自己在一个山洞口慢慢死去,而死前却从傅尚仪腰间拽下一块玉佩……
星宿这样显现:你比意思,才能替孤泅度过命中一劫。
他也知道,占卜的规矩,既已窥探天机,宿命就不可改变。
……
天地间立着一把晶蓝色的剑,剑柄上挂着一块玉佩,其他尽数随风化尽,不复存在。那满头长发,那高大的身影,那温柔冰冷的声音,那一双清澈淡漠的眼睛,从此便不复存在。
我要守她一世,怎能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