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9、出征

　　唐一回到容府书阁，已是近黄昏，他入了书阁，却没有看书，心绪若潮，久久不息，直到他打坐三刻，运起“静心诀”来，才慢慢平复了下去。
　　书阁的门被人缓缓推开，容晓秋提着食盒，缓步到了他边上，坐了下来，手心贴在他背上，助他运行心法，过了一盏茶光景，他才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唤了句：“多谢堂姐。”
　　“你怎么又练起‘静心诀’来？”容晓秋向他投来个责怪的眼色。
　　唐一苦笑道：“教堂姐担心了，只是今日心绪难平，实不得已。”
　　“你又不像我，不能轻易动七情六欲。少年人喜怒哀乐，随其自然就好，何必压抑自己？”容晓秋心疼地道，接着从食盒里为他盛了汤。“我这么多个弟弟，就你最不让人省心。”
　　唐一点了点头，把汤喝完，抬起眼，面有难色地看向容晓秋：“堂姐，弘之有一事相求。”
　　“若是要我教你静心诀的第八层心法，那不必开口了。”容晓秋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
　　唐一回道：“先前我毒发欲死，多亏容伯伯为我种下血铃兰，以蛊力再催心脉回血，我才能捡回一条命。这段时日渐渐能感受到它与我心神同气，我的功体因此恢复……不，应当说更胜从前。”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只是这蛊极易被牵动，我以第六层静心诀压制已很困难。过几日我便要随军北上，若不慎心绪波动牵起蛊情，恐怕会犯下错来……”
　　“修炼静心诀第八层心法，确是能做到全然控制七情六欲终至道心七绝境界，可你现下才十九，修炼太过，恐怕终至绝情断欲，那可如何是好？”容晓秋长叹一口气。
　　唐一反问道：“堂姐觉得弘之应该什么也不管，待在府里让容伯伯照顾一辈子？”
　　唐一的心结，她如何不明白？容晓秋紧紧抓着衣襟，就在她心口传来一丝疼痛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运起静心诀，那郁结于心的感觉顿时消失于无。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一道：“我传你第七层，第八层你自己去悟，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尝试。你一定要答应堂姐，待你大仇得报，无论是找人种蛊也好，自废功体也罢，都要把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找回来。”
　　唐一点了点头，末了又叮嘱道：“这事儿别让容伯伯知道，我保证往后还做回现在这个唐一。”
　　“别变得像堂姐一样就好。”容晓秋的话中有些儿落寞。
　　唐一心念一动，蛊动又起，话便脱口而出：“不会的，弘之不会让堂姐一辈子都这样。”
　　容晓秋一双清丽的眸子抬起，有一丝惊诧，又听他道：“书中有记载，北域有一奇物名唤月下兰，能治心绞症，弘之这一路北上，除了找回记忆，还有一心愿，就是为堂姐觅得此物，让我家姐姐能像别人家的姐姐一样，能喜欢上别人，能成亲、生子，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容晓秋忽感心口又刺痛了一阵，继而迅疾被心法转化于无，心下便道原来自己这喜怒哀乐都是一味儿的遗憾，他一直放在心上，嘴角便微微往上扬了。
　　唐一正为这蛊动引发的口无遮拦后怕，却听到容晓秋轻声道：“爹之前遣人回来给容平叔叔带了信儿，今夜太阁要长长明灯议事，他是太阁首阁，定是不回来了。”
　　唐一眼中一亮，容晓秋抬起头，道：“堂姐只传一遍，成不成，看你造化了。”

　　七日后
　　征北大军集结玄武门外，除老太后外，明成帝、扶后带领帝子姓的亲王与公主着朝服为征北大军送行，李慕夕身着紫貂蟠龙服腰配包金白玉带，立在李慕平旁边，刚好矮他一头，城下五十步，是萧煜兴统帅的中军列阵，萧煜兴披甲奉印而立，身后便是副将军，依次排列。
　　容若止率百官送行，他沉默地在小皇帝的授意之下，代表小皇帝主持三军誓师，为萧煜兴盖印送行，移交名簿，最后在宣礼太监敲响吉时鼓后，目送大军离开明安。
　　他一眼看向军中，见到容平立在萧煜兴身后，再估摸着唐一的位置，该是二百步以外，唐一官职为粮草主簿，因读过国子监得以补录，勉强算个从八品。

　　容若止想起前些日子问他若要从军北征，想谋个什么职位。
　　唐一问：“我只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又无军阶证明，循例能担任什么职位？”
　　他回答道：“若你名叫唐一，最多任从八品或九品文书职位，但若你是容羿，可随容平冲锋陷阵。”
　　唐一想了想，便道：“那我先做唐一，待到时机成熟，再做回容羿，还请容伯伯修书一封以证容羿身份，以备不时之需。”
　　他想了想又问：“你具体想要报什么职位？”
　　唐一不假思索地回道：“愿做粮草主簿。”
　　他看着队伍愈行愈远，最后终于自言自语道了句：“粮草主簿好啊——当年太祖弃笔从戎，第一个做的便是粮草主簿。”

　　帝子姓们送行例行是露个脸表示敬意就成，所以当誓师词完后，王爷世子公主一行纷纷走下城楼，接下来例行程序可不用参加，李慕夕最后一个走下城楼，看着个宣礼监小太监捧着名簿立在边上等待，背着手就走了过去。
　　“这么多册，得多少人哪？”他问道，然后不经意地拿了上面那本翻看，正是此次出征的大小官员名册。
　　小太监觉得他这样不好，却又不敢说话，李慕夕也只翻了一会便兴味索然：“果然……一个都不认得。”将名册又放了回去，甩手走了，这时从门洞外传来长长的一声传唤：“宣立监奉印奉册——”一队人忙低着头捧着东西出去了。
　　李慕夕有过目不忘之能，他一边走，一边闭上眼，逐个对照，最后走出门洞，阳光照在他眼上一瞬，猛然睁开了眼，国子监名单……百官名单……重合的人分别是……其中容家本家为……北庭关开战之后才入学的、且是容府中人，唯有……
　　巴蜀老龙门容门外家——唐一。
　　他想起了之前魏瑾对此人底细的回报。
　　唐一，原北庭府流民，七岁以巴蜀老龙门容家已故三公子容靖孝子身份加入老龙门，于葬龙岭为容三公子守墓七年，后五年外出游学历练，行踪不明，直至今年一月入容府，同月由进士容和推荐，进入国子监。尔后多次托辞身体欠安，旷学久矣。
　　“五天前，由国子监博士魏宁举荐参军，任粮草主簿一职，从八品，现为监军王保疆属下。”李慕夕口中自言自语道，他细加思忖了一阵，忽然笑出声来，“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