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8、利剑

　　待到容若止在御书房议事完回复，天已完全暗了下来，一进屋，他就闻到了熟悉的家乡菜味道，知道小女儿容晓秋又下厨了。自大女苏兰嫁给东郡名将何士渠，家中只剩下小女容晓秋与他相依为命，容晓秋出生罹患严重的心绞症，不能大喜大悲，也不能过劳过忧，否则就会发病，故年过二十仍待宇闺中。
　　“晓秋，以后不要亲自下厨，你身子不好，有时间多躺躺。”
　　容晓秋似乎早已习惯了父亲的担忧和责怪，只是笑着为父亲摆好碗筷，然后道：“这大冷天的，当喝辣汤，刚好容平大哥又来了，这待客巴蜀的地道菜还是女儿来做好。”
　　容若止抬头：“容平不是明天才到么？”
　　话音未落，门外踏进个身材高大的赭衣男子，向容若止一拜，正是同族的容平。
　　“侄儿听闻军情紧急，快马加鞭，连夜就赶来了，望没有叨扰叔伯。”
　　容若止请人入座，席上就跟他说了御书房阁议之事。
　　容平默默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等到容若止说完，才开口道：“最后定下兵部侍郎萧煜兴出任征北大元帅……他虽是当朝二品大员，但对敌经验尚浅，会不会过于轻敌了？”
　　容若止回道：“萧侍郎曾随东王军西征，有军功，这些年来，他提出的府军轮换制度，让大明凌十数年来再无内乱，做征北大元帅倒也不至于教人非议。”
　　容平忧心道：“可他是守成派，对抗北狄联军，恐不能取得战果。而且，府军轮换制度，虽杜绝了拥兵自重之忧，但各府将军二年一换，兵不熟将，将不熟兵，也多招底下各府诟病……”
　　容若止打断了他的话：“依你看，谁最适合任征北大元帅？”
　　容平不假思索地道：“北陵王李慕平，当年随东王李少涵驱逐北狄五大部落的‘明中四将’也只有他还在朝中，其他人对北作战经验都不足。”
　　“算到今，容平你在巴蜀守孝也满三年了，这事儿你想得明白，别人又何尝看不明白呢？”容若止叹了一口气。
　　容平愣了一下才缓缓道：“是……老太后不同意？”
　　容若止淡然道：“平王早年与东王相交甚笃，因为东王之事，平王一直与先帝有隙，先帝也借西疆不稳允其常驻镇西，直到今年新君即位，老太后才将他召回，意在让他掌控明安防务和帝子姓亲兵，不然扶后垂帘，借陛下之名发号施令，还有谁能与慕家相抗衡？”
　　“可最近为何又令平王回西疆？”容平饶是不解。
　　“明安防务和亲兵已整顿好，陛下身边又有太傅坐镇，平王若再久留，岂不是会遭人诟病——慕太师虽已致仕，但其亲信都转而归于扶后麾下，明枪易躲，口诛笔伐却难防。”
　　容平回道：“原来老太后是将平王作枪使了，那叔伯你执掌防务和亲兵，那扶后和慕太师岂不是把矛头指向叔伯……”
　　容若止淡定地道：“我与慕太师相交多年，知他个性，国难当头，他断然不会做出伤大体的事儿来，何况先帝遗诏，令我与扶后共同辅佐新君，算来这几年也当相安无事。”
　　容平沉默了一阵，才感慨道：“这武将征战在外，保家卫国，出生入死，前避明枪后防暗箭，生死还得抬头看老天……”
　　容若止静静待他长长叹完一口气，才道：“在自家人面前也就罢了，人前莫要做这等神态，这次我荐了你作征北的副将，无论萧煜兴那边决意怎么打，你就记着一点，死守落霞关。”
　　容平点了点头，然后想到什么似的蓦地抬起头：“叔伯的意思是……这次士渠兄不在征北将领之内？”
　　“今年轮到他掌明安府军，有他在朝中，叔伯才能稳住这朝堂，你们在前线才能后顾无忧。”
　　容平听着眼中一热，当即脱口而出：“朝中有叔伯此等贤臣，当真明凌之幸——叔伯一定要保重身体。”
　　容若止朝他摆了摆手手：“多余的话叔伯就不说了，你此去身边要有一些能用之人，现下府上有不少老龙门四姓子弟，你可择而用之。”
　　容平感激地点了点头，容若止又道：“这一去北地凶险万分，叔伯将与你一柄利器，外对胡虏，内防算计。”
　　容平精神一振，先谢了，然后忙问道：“请问是叔伯的哪位高徒？”
　　容若止朝他微微一笑：“时机成熟，他自会见你。”
　　然而直到大军出征前夜，容平依旧没有看到容太傅所说的“那柄利剑”，但容太傅却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足以让他安心的名字——容羿。

　　百年老龙门盘踞巴蜀百年，世代经商，其本家外族虽是巴蜀一地望族，但因先帝重农抑商之策，直至容若止出仕才作为地方大族显于天下，若说容若止是百年难得的经邦济世之才，那么容若止同父异母的弟弟容靖便可称天纵英才，他身材容貌极为出众，前巴蜀、洛河二府巡抚葛言曾在见到容靖后赞叹“此子将相也”，南华真人更在指点容靖武学后，对容父道“如此武骨，百年难见”，容若止与容靖兄弟情深，且深以为傲。但这样的人才，却身陷情网不能自拔，以至于求之不得后日益消沉，郁郁而终。
　　老龙门容氏正宗传至容若止这一代，只有他们两兄弟，只是两兄弟都没有儿子，现下容平、容安、容洛之这些所谓的“容姓”子弟都是从外家唐家、荣姓、赵姓甄选纳入本家以承香火的，容平算过，传至容若止下一代，应该是“羿”字辈，纵使纳入那么多其他姓子弟，却没有一个得以赐“羿”字，说明在容若止眼中，这些人并未优秀到足以承其衣钵。
　　可容若止告诉他，若时机成熟，“容羿”会来见自己，他深深知道名字只一个“羿”字，代表着什么——三代单传的正统容家嫡子！
　　到底是何种人才，才能得太傅如此器重？
　　他将这次与自己出征的容氏子弟仔细观察了一番，其中不乏文武双全，志气抱负远大之辈，但是他总觉得这些人身上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