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7、定帅

　　明凌朝议，沿袭前朝六部十三院汇总奏折大事上报制度，由学士阁汇总六部十三院大事，言官于皇帝早朝时上报，若能当庭议决，则当日发放六科分配至各处办理。重大事项、有争议、或是与皇室有关不便拿到朝堂上公议的，则转入太阁，由皇帝与太阁阁老进一步商议。所谓太阁，便是由一名首席阁老（首阁），六名辅政阁老（辅阁）组成，能当选入太阁的大都是明凌世家大族或是德高望重品行服众的人物。
　　明凌原有内外之分，太阁主外，设在枢密院。女子与内监主内，不得入枢密院干政。但因明成帝年仅九岁，扶后垂帘，故特请太后指示后，将天子理政之所暂改为御书房，阁老入御书房议政。议事时，小皇帝高坐六阶之上的御案后，左边扶后，右边是首阁容太傅，左前明凌掌印太监林睿恭立随时应答，右前宣礼太监方熹宣读奏本，底下六位阁老看座。

　　明成帝李靖成年方九岁，最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坐听事儿就近两个时辰简直是折磨，李靖成有些怕扶后，又实在支撑不住，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掌印太监林睿。
　　林睿今年已经五十，在明凌后宫中浸淫四十二载，自扶后十四岁进宫，便服侍至今，扶后当年因萧淑妃之故受尽冷落，他也不改初心，遂成为扶后最为信任的人，扶后得立皇后，他便顺风顺水得提拔为明凌掌印太监，统管整个内监府。小主子这眼色，他又岂不明白，于是借着为扶后看茶之际，轻轻指了指小皇帝，手下暗暗做了个休憩的姿势。

　　这小动作也没逃过容若止的眼，这时宣讲太监方熹正在念战报：“西域王以练兵之名，陈兵十万于西关百里，北陵王请驻守西关……北境陈郡防线被北狄联军踏破，现已失守，三府损失四万人，现下剩下六万守军退至落霞山北洺河据险守关，北狄联军十万已集结北洺河对岸，正在修筑浮桥和攻城巨梯，浮桥一成，便将大举渡河……”
　　“容太傅如何看此事？”扶后不愿方熹再细讲，打断了话转而看向容若止。
　　容若止便看向一旁的张睿之道：“张阁老兼任兵部尚书，先提兵部的对策罢。”
　　张睿之起身一拜：“西域有事，北陵王不能东行，特请改任征西大元帅，故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为重新确定征北大元帅人选，方好决定调动府军事宜。”
　　扶后用金如意暗暗戳了戳正在走神的小皇帝腰眼，小皇帝方微微颔首：“边境有事，平皇叔常年戍守西境，确实堪任征西大元帅。征北大元帅人选，请张阁老可进言。”
　　容若止也用眼神示意张睿之继续。
　　张睿之上前向明成帝再拜：“明凌十五府都驻府军，其中明安府有府军和陛下亲兵二十万，除却最少北庭府是三万，其余各府都在七万上下。为防止府兵轮换制造成防兵将不谙熟，所以选帅方面，微臣以为当首选任府将超过十年且正处壮年的将军。”
　　扶后正襟而坐，不动声色地道了句：“张阁老掌兵部多年，对十五府将官和兵防烂熟于心，心中恐怕早已有合适人选了吧。”
　　小皇帝也开口道：“国难当头，张阁老请讲。”
　　张睿之一拱手：“遵旨。微臣举荐定国将军慕长德、东郡总兵何士渠。”
　　“微臣以为何总兵戍守东海防线多年，对北狄骑兵经验不足，且今年何总兵正轮换至明安府，方来帝都就外调，也不合规矩。”旁边礼部尚书萧明轩起身一拜道。
　　这时户部侍郎王鹏泽也起身道：“依老臣愚见，定国将军曾于前次征西之战中立功，近年也曾轮换至西府，比起征北，更适于对阵西域王。”
　　“王阁老是以为何总兵比慕将军更适于征北？”萧明轩反问，“慕将军长年在明中六府轮换，明中六府皆是大片平原，慕将军手下主要是骑兵，何总兵手下多是步兵，对阵北狄联军，哪个合适？”
　　“何总兵手下龙火骑天下闻名，如何不能对上北狄蛮子？”陈阁老也站起来道。
　　小皇帝看着底下诸位阁老吵得不可开交，又感倦意袭上，不由打了个呵欠，扶后知道他是难以撑持了，便朗声道：“各位爱卿一心为国，是我明凌大幸，现已至膳时，不如请众爱卿至御膳堂用完晚膳，掌长明灯再议？”
　　小皇帝一听，人立刻精神起来，便也附和道：“母后所言甚是。”
　　容若止忙转身向李靖成和扶后一拜：“臣等谢主隆恩。”其他阁老见了忙也跟随谢恩，这才暂时结束了阁议。

　　小皇帝一走出御书房，旁边林睿便上来禀报道小皇叔已在旁边碧水阁等了许久。李靖成一听来的是李慕夕，两眼放光，脱口而出：“小皇叔来了自然要见啊！”但一开口又觉不妥，忙敛了欢欣之态转头看向扶后。
　　扶后爱怜地摸摸李靖成的脑袋笑道：“成儿今个也辛苦，就随睿公公去碧水阁散散心吧。”
　　看着李靖成转身就往碧水阁跑，扶后又低声交代林睿道：“他是老太后那边儿来探消息的，要好生应对。待会儿小皇帝那边完事了，让小皇叔到哀家这儿来一趟。”
　　那李慕夕是先君明景帝叔叔东王李少涵之子，早年因帝子姓内斗流落在外，直到去年才回的京城，性格洒脱豪爽，擅骑射和马球，生得一副风流俊秀的模样，平日随李靖成出入游玩，照应周到，很得老太后和小皇帝的欢心。
　　李靖成一见了李慕夕，就立刻从谨言慎行的小皇帝变回了个九岁的孩子，李慕夕一抬手，边上的宫女立刻奉上一个三层的红漆食盒，拉开第一层，甜香扑鼻而来，全是五颜六色各种口味的冰糕，引得李靖成食指大动，小皇帝一边吃一边和小皇叔埋怨道：“方才一坐就是两时辰，累得朕腰酸背痛的——本来西域那边儿挺太平的，母后和容太傅是打算西调北陵王征北，可那西域王又偏偏在这节骨眼在西境边城练兵，北陵王就得守着，这西域和北边的战报挤着来了……征北大元帅的人选定不下来，烦得很……”
　　李慕夕忙给他揉，笑吟吟地道：“赶着来才好，办完明个儿跟小皇叔去登月阁骑马！”
　　李靖成一听大为欣悦，他早听说小皇叔骑射双绝，马球打得风生水起，想去登月阁见识一番久矣，忙拍着手笑道：“甚好甚好！朕早就想出宫看看了！”但话一出口，却又忧愁起来，“不成，母后不会同意的。”
　　“这登月大典是我明凌大事儿，陛下哪能不过问呢？等陛下把征北的事儿办完了，接着不就该着手准备去登月阁巡视一番？”李慕夕微微一笑。
　　小皇帝一听觉得这理由可真是太正当不过了，忙用力点了点头，可只一会，又转喜为忧：“可这征北的事儿哪这么容易？太阁那边还吵个不停呢！”
　　“有甚么好吵的？”
　　“不就为是定国将军还是东郡总兵任大元帅的事儿么？朕给他们吵得头都昏了！”小皇帝撅着嘴恼道。
　　李慕夕一边拍着小皇侄的肩膀一边附和道：“吵甚么吵啊，派谁去不都一样么？我大明凌百万雄兵，干嘛要怕他个区区二十万北狄联军！”
　　“对啊！这定国将军和东郡总兵号称‘明凌双刃’，他们都不能带兵还有谁能啊——真不知道今晚要多久才消停呢！”李靖成皱着眉又难受起来。
　　“他们是哪个将军都能挑出些儿毛病来，那么会找事儿，不如谁有意见让谁上阵好了！朝中那么多二品大员，都德高望重，有谁敢不服啊！”李慕夕笑嘻嘻地道。
　　李靖成一听，忙哈哈笑起来：“好主意，反正我朝二品将军屈指可数，二品以上的京官相比就不算少了——阁老们都是呢！看谁再多话，就让他们自个儿披甲上阵好啦！就怕到时候他们又说什么‘老臣雄心犹存，奈何腰也酸啦背也痛啦’……”
　　“慕亲王当真是陛下的开心果，一来就让陛下笑得这样欢呢！”阁外飘来扶后的声音
　　二人笑得欢，不料扶后却忽然来了，宫人也不及通报，忙双双正襟起身行礼，小皇帝心下道不知刚才的玩笑话母后听到了没，顿感忐忑。
　　扶后一行到阁里坐下，身后是两队宫人带了御膳进来，宫人摆好晚膳，三人入桌，扶后便问：“陛下什么事儿笑得那么开心，不如也说与哀家听着高兴一下。”
　　李靖成看了眼边上林睿，心想还不能说谎，便回道：“方才朕正为征北大元帅人选之事烦心，就向小皇叔请教，朕与小皇叔一合计，觉得若是号称‘明凌双刃’的两位将军都不能胜任，就只能请朝中德高望重的阁老大员们亲自带兵上阵了。”
　　扶后凤目微眯，看向李慕夕：“小皇叔心忧天下，哀家好生欣慰啊。”
　　李慕夕一听，忙低下头，干笑道：“娘娘笑煞本王了，不过是些戏言，请莫要当真……”说到这儿，他面上露出有些儿后怕的神色来。
　　小皇帝一看，也抢着开口为小皇叔打圆场：“母后，这都是朕和小皇叔私下里的玩笑话。”
　　扶后微微一笑，淡淡道一句：“君无戏言。”
　　叔侄二人都不敢作声了，像是想到什么，扶后抬眼看向林睿：“睿公公，也请太傅来此共进晚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