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6、试射与试探

　　唐一和王致远隐在人群中一路往校场走，很快和萧白河他们合到了一起，萧白河是翰林大学士之子，与他们素有交情，便道起这小东王的事儿来，王致远先开了口：“我觉得这小东王身上有些和别的亲王不一样，怎么说呢，浑身一股匪气，连那身紫貂蟠龙服都压不住。”
　　“那放在帝子姓身上叫霸气，亏你爹还是都察院的，倒没跟你讲莫要口无遮拦么？”萧白河道，“方才我见了我爹的一个门生，刚好就是跟着小东王车驾出来的，问了才知这小东王之前据说一直在沧州养病，偶尔回来也都是在宫中不出来，所以大家都不怎么认得，现下东王府重修，他就住在北陵王那儿，只是今个年初却又病了一个来月……”
　　唐一面色却有些儿肃然：“这人……能避就避吧。”说了这话，就捉摸着不想去校场了，然而眼只往身子边上一瞥，身后僻静处不知何时立了个身材高大的虎贲卫，双眼如蛇杏子一般，好似就粘在他的背心上，阴冷而滑腻。

　　待众人入了校场，看到箭靶，弓箭甚至束衣袖的带子都已备齐，小东王已经给人伺候着脱了紫貂领围和锦袍外褂，系好了王爷朝服的广袖，一手执弓，一手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箭。
　　待众人过来，只见小东王拇指上戴了个祖母绿扳指，拇指拉弦，食指轻搭箭尾，引弓如满月，脚下马步稳扎，而身躯清瘦劲健，岿然不动，架势实在是好看极了。
　　箭离弦而出，嗖一声直直飞向百步外的靶心，箭头正中红心，引起众学子一阵叫好。
　　“文人面前卖弄武功，矫情虚伪。”王致远正在拍手叫好之际，却听唐一阴阳怪气地道了声。
　　“你这说的什么酸话？”王致远不悦，心下却觉得惊诧，因为唐一不是爱嚼舌根之人。
　　只听见小东王清朗的声音响起：“太近了，没甚么意思，本王要试试二百步。”
　　仓官愣了一下，看了看小东王手上的弓，心下想这寻常的操练弓箭，不比战场上的强弓，就算是强弓，除开北狄重甲骑兵，明凌神弓府，哪里的弓箭如何能射到二百步开外？但小王爷这一射若丢了面子，难保不会为难他，于是谄笑着贴上去道：“王爷这挽弓当挽强的气势，小人好生佩服，只是这地儿恐怕没有配得上王爷神力的强弓……”
　　旁边侍卫长高贺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你赶紧去把库房里最好的弓拿出来，莫要多说。”
　　那仓官于是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接着高贺一声令下，众人便规矩地排成队列，开始试射起来。小东王教导得倒是认真仔细，一行十二人，他一路往他们身后走过，手上捏着方才的弓，哪个动作不对就调教一番，倒很有营中教头的样子。

　　这三发射出，那仓官便抱着一副新的弓箭跑来了，众人只觉那弓单是长了一点儿，上面的牛皮都磨破了，看不出什么好处，只有小东王两眼一亮，那仓官便解释道：“这是讲学时曾用来做对比的北弓，只是分量和寻常弓不大一样，王爷看着用吧。”
　　“好东西啊……”李慕夕接过那黑色的弓，在手上掂了掂，那仓官便双手奉上长箭。
　　李慕夕取了弓箭，又走回靶场，众人退开，看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准了那被撤到两百步外的箭靶，蓄势一发，箭飞射而出，竟也是正中红心！
　　萧白河抢先拍掌大声叫好，顿时引燃了这整个靶场，但小东王脸上却没有喜色，就在众人欢呼的时候，急速出了第三箭，依旧是靶心。
　　在人声鼎沸中，李慕夕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掠过人群，唐一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驻了一下，身子不由轻颤，才听着清冷的声音响起：“魏护卫，你过来一下。”
　　身后冰冷的气息就在主子这一声呼唤后全然消失了，那身材高大的虎贲卫就这么默默从唐一身后走上前去，寻常得同普通衙役没有一丝区别。二人擦肩而过之际，唐一低下眼来，余光扫到那护卫腰上豹头金刀，那豹头精细非常，单豹口上一粒珍珠，就值百两银。
　　小东王随手将黑色的弓箭丢给那护卫，笑道：“你来试试——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罢。”
　　那护卫一拜，沉默地接过了弓箭，在手上试拉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回过身，往后一直走开了二十余步，才重新转身，提气沉喝，引弓便射，那箭射出，一声闷响之后，这靶场好似一下子没了人气，直到那仓官发出一声惊呼：“透靶而过……穿过红心了！”才引起死寂后的一片抽气声。
　　然而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靶子吸引之际，唐一却见那魏护卫却一如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暗处。
　　小高潮过后，又是第四波人上来试射，王致远对这小王爷立刻喜欢崇敬起来，那人同他一般高，在给左边萧白河调整姿势时，他偷眼去看了，心想就这也能算得上风流人物了吧。
　　王致远右边就是唐一，唐一高他半头，在这一行尤其醒目，他用带子束起袍袖，身段才显山露水，只是执弓箭的姿势有些儿僵硬，想是少有习练。
　　小东王本是一边吃着个橘子一边看他们，走到唐一身后，定定看了一下，忽然道：“先别发令。魏护卫，过来一下。”他这样一说，那护卫不知从何处又现了身，小东王随手将橘子和弓箭都丢给他，然后空着一双手就到了唐一身后。
　　李慕夕一双手从唐一的腰侧贴着衣服一路往上摸去，口中道：“这样好的一副骨架，怎么拿个弓都抖？”
　　王致远听着悉悉索索的手掌在衣服上摩擦的声音，眼珠子顺着李慕夕一双修长漂亮的手一路从腰板抚向双手上臂，不知怎么的，心下有些儿奇怪。
　　唐一并不开口，四肢依旧抖得更厉害，李慕夕又笑道：“紧张什么，或是怕什么？”就在这一霎，一点儿冷光从他眼中射出。
　　唐一目光就在这时与他相接，缓缓地道了句：“王爷离得近了，在下紧张。”
　　唐一一出声，李慕夕的身体忽地僵了一下，继而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的怀念迷恋之情，然而也只是这么一僵一缓，随即又恢复了常态，道：“你把话再说一遍？”
　　“回王爷话，请王爷别摸，在下紧张。”
　　“紧张就该把目光集中到眼前的靶子，做什么看本王？”李慕夕又道，同时抓住了他的右臂为他调整姿势，他矮唐一半头，这个姿势时看来像是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了身前人。
　　十二支箭同时射出，唐一的箭只险险插在靶子边缘三指宽处，王致远更惨烈，直接脱靶飞出，李慕夕未做任何点评，只唤下一批。王致远松了口气，拖了唐一便走到一边问：“我说你怎么就一副和小东王有仇的模样？”
　　唐一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这人轻浮，我不喜。”说着目光掠过众人，落到那人身上。
　　小东王正与祭酒说完话，似乎就要离开，魏护卫适时上前一步，利索地替他系上紫貂领围，李慕夕嫌他动作慢，不耐烦地一回身，那护卫略显粗糙的指头不经意间便僵硬地滑过他主子白皙的脸颊。
　　唐一就在这时捏紧了拳头，耳边仿佛划过那人方才带着轻蔑的笑：“本王摸过更好的。”

　　李慕夕钻进马车，眼前是一块被射坏的靶子，红心有三个痕迹，一个最浅，是寻常练习射箭的深度，第二个稍深，几乎穿透箭靶，第三个最中心，一箭透靶，那是今早在靶场边上看到的。他摸了摸那箭靶，唤一声魏瑾，人便悄无声息入了马车。
　　“主子找到那射箭之人了？”
　　李慕夕点了点头：“去查一下那个唐一的底细。”
　　魏瑾领命，转身就出去了，李慕夕忽然想到什么，又露出个脑袋喊了声魏瑾，同时朝他伸出一只手。
　　魏谨不解，李幕夕便道：“本王的橘子。”
　　魏谨一怔，呼吸微微一滞，却瞬即恢复如初，道：“小人以为王爷不要……丢了。”
　　“没事儿，车里还有。”李幕夕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