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5、东王论战

　　第二日，唐一早便到了学堂，走到窗边方坐下，就见王致远从外面探了头进来，热情地招呼他：“唐兄，你病好了？”
　　唐一点了点头，王致远便笑吟吟进来坐他边上，王致远是明安六姓中的王姓子弟，父亲是当朝副都察御史王修杰，这人也是个招事儿的主，在察言观色方面，深得其父真传。
　　两人寒暄一阵，学堂上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这时不知是谁道了声：“先生过来了！”
　　众人便各自归位，翻书的翻书，正坐的正坐，缓缓走过来的是国子监博士魏宁，见众人晨读勤勉，满意地捻须点头，在堂上巡了一圈，才道：“诸生暂缓晨读。”
　　他又道：“现下有二事公告，第一件事，巳时，兵部侍郎萧煜兴大人将应祭酒之邀，于文韬堂讲学，若在座诸生有意，可前往听讲。第二件事，今日小东王奉旨巡学半日。”
　　王致远起身一拜：“请问先生，若小东王巡学，弟子们当如何尊称？”
　　“小东王性格随和，平易近人，诸生且称‘慕亲王’即可。”魏宁淡定地回道。
　　这时唐一也起身一拜：“请问先生，我等可否向兵部侍郎大人询问北地的战事？”
　　魏宁眼微微一颤，问：“弘之想问何事？”
　　“譬如报国，诸如投军。”唐一回道，眼中显现赤诚之色。
　　魏宁神色稍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放眼看向四座，道：“忧国忧民，方是士子本色，诸生都当以弘之为榜样。”
　　待魏宁转身离开，王致远坐下四顾，继而悄悄凑到正在认真读书的唐一耳边道了句：“瞧瞧，魏先生这一声夸，这堂上可要多出几个怨忿你之人了。”
　　唐一只淡淡道：“小人避我岂不比我避小人来得省事儿畅快么？”
　　王致远没有搭话，只盯着这人清俊的面容看了一阵，心想这人气质真好，只可惜了不是容家本家子弟。待唐一翻过一页书，他已回身就和萧白河一行嘻嘻哈哈起来。
　　听说萧煜兴开始讲学了，堂里的学子都蜂拥而至，唯有唐一还在窗边看书，王致远去拉他，唐一却推辞道：“与其到文韬堂人挤人，倒不如这儿清静。”
　　这时，只听窗外有人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赶紧去文韬堂！有好戏看啦！”
　　王致远探出头问：“什么好戏？”
　　“小东王和萧侍郎在堂上当庭论战起来啦！”旁边人回道。
　　王致远一回头喊声“唐兄”，却见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到了文韬堂，果然已是给挤得水泄不通，唐一身材瘦削高挑，王致远往人群里一瞅就找着了人，一路挤过去，抓了他的袖子便骂：“好你个唐一，跑得这么快！”目光挪到那人面上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唐一，一双眼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台子，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存在，嘴唇微微颤抖，低低吐出了几个字：“是他……”
　　“唐一？”王致远又拉了拉他，那人才恍然回过神来，面色又恢复了寻常悠闲淡定的神色。
　　“你见鬼了？还是见着神仙啦？”王致远道，他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小东王，口中不由道了句，“嗨哟，相貌堂堂啊！”
　　唐一趁机岔开了话题：“我看这小东王狡滑得很，萧侍郎恐怕说不过他。”
　　王致远便将目光投向讲台上，那小东王李慕夕年方十七，身着紫貂蟠龙服，腰配包金白玉带，剑眉朗目，俊秀非常，心下想方才唐一难道是盯着他发呆？一回头，却见那人并无异色。
　　萧煜兴不愧言官的出身，声音浑厚有力：“是时正是冬日，又落大雪，本不是攻伐的时节，且我北庭关乃明凌第一雄关，城墙高四丈有余，重关严守，二百年来北狄蛮子何时能犯？一无天时二失地利，若不是叛将徐羽琛通敌叛国，北地关内胡民起了异心，如何不能守？那些守将为过战死是本分，但踞雄关却守不到援军来，那就是失职！故曰失在人和。”
　　小东王轻笑一声：“当年太祖皇帝正值弱冠，有驰骋天下之志，奈何手下一兵一将也无，有一日遇着明安五士之首的乐门初代青君在东城五柳茶肆算命，郁郁间便写下一句‘奈若何’，青君一笑，白绢一展，狼毫一挥，千军万马，拔地而出——真可谓纸上谈兵，笔下出兵，一拍即合啊！北狄二十五万铁甲围困我明凌不到二万守军，这北庭关不能守，本王看来，全因少了能‘纸上谈兵，笔下出兵’的能人！萧侍郎萧学士以为比起那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这个典故贴近我明凌实际，岂不是更有道理些？”
　　众学子先是一怔，尔后才听得他这抬祖宗骂人教人怒不得又作罢不得还不能还口实在高妙，一寂之后，哄堂而笑。
　　萧侍郎在台上站着，脸一阵青一阵白，开不得口又下不得台，委实尴尬极了，但他到底还是缓过气来，强挤出一丝笑：“看来东王对兵道亦有深究，何不将高论细说与众学子参学？”
　　那小东王竟也不避，走过去就把萧侍郎的位置占了，他站姿笔直，身材挺拔，委实好看极了：“本王才疏学浅，但萧大人美意，却之不恭，现下就来献丑了。”说着抬眼扫了四座，问道，“打仗，首要是什么？”
　　他这话一出，众学子引颈而望，他顿了一下，才道：“一个字——钱！没钱打什么打，钱不够还打得了仗啊……”此话一出，又引得四座哄笑，声音中什么味道都有，而台上的小王爷却全然不为所动。
　　萧侍郎只觉他这一开口真是有辱帝子姓，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一派胡言！两国征伐，为利更为义！以利驱战，道之何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以战论……”
　　“当年太祖皇帝进攻乾琅都城，与众军定下‘斩得敌首十级，官进一爵，赏银百两’，攻城士卒，无不舍生忘死——萧学士若笃定这杀人头的财取之不道，那就是以为太祖皇帝无道啰……”小东王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数典也可别忘了祖！当真是创业艰难百战多，两腿一伸任人说啊！”
　　他最后□□一出，又引起一阵哄笑，王致远听着不住地摇头：“胡搅蛮缠，歪理邪说，有辱斯文啊。”
　　唐一盯着台上那桀骜犀利的少年，低低道：“说得太实在，自然话就糙，但遥想北庭关战死的军民，是非功过却只能任人说了，如何不引人唏嘘？”
　　小东王又继续侃侃而谈，萧侍郎终于给堵得开不了口，忍无可忍一甩袖子愤而离去。
　　看人离开，李慕夕终于没了兴趣，便向着四座一拱手道：“既然萧先生无意再讲学，本王一个也撑不起这一堂戏，说到知书达理，各位都是本王的前辈，但本王代圣上巡学，也不能单做个样子，六艺之‘射’，本王倒是略通一二，想与各位切磋切磋，大家若无甚要事，一起到校场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