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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呆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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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太傅回家的时候,看到小女儿容晓秋正吩咐下人拿来一个食盒,往里面盛饭菜。
“这是给谁送饭呢?”容若止问道。
“给弘之弟弟留的。”容晓秋回道。
容府中寄住着好些蜀中同族的子嗣,有些为考学,有些正是今年的进士,在容府中等待官职补缺,还有是准备年中考武举,年纪大抵比容晓秋要小,所以她也就不拘泥与谁是表弟谁是堂弟谁姓容谁姓唐谁姓赵了,一概叫弟弟。
“他还没从藏书阁里出来?”容若止故作惊讶地道。
“都怪爹说了戏弄别人的话,什么 ‘三个月能翻透阁中书,胸中自有乾坤’,就那个呆子当真,焚膏继晷地闷头在藏书阁啃书,这些时日连书院也不按时去了!”容晓秋叹道。
“晓秋觉得为父是在戏弄他们?”容若止不动声色地道。
“阁中藏书万卷,短短三个月,如何能看完?搞不好您都没看多少本呢。”容晓秋不以为然。
“没有一万卷,确切地说来,应是六千九百四十一卷。”容若止微微一笑,“为父既出此言,那自然是能做到的,以为做不到的人,一开始就棋输一着了。不然就算花个三五年将这阁中书都记下,胸中所有,不过是万册书罢了。”
容晓秋歪着头想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想明白,一看漏壶,已经过了正午,忙提着食盒往藏书阁走去,到了阁前,容晓秋一抬头,看到一群少年或坐或靠或倚,都在书阁外的长廊那儿捧着书本在读,心下一笑,一刻钟前,这书阁还是门可罗雀,现下这么热闹,无外一个缘故,她回头,看到父亲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抬头向那些少年露出欣赏的目光。
容晓秋摇了摇头,心想她这天下数一数二聪明的爹,怎么会不知道你们这些儿小伎俩呢?回头正好对上父亲投来一个了然的眼神。
书阁二楼为防阳光直射,长年关门闭户,只是那个呆子弟弟为了看书,才会打开小半扇窗,那人寻常捧着书在那窗下一坐就一整天,比全明安城最娴静的姑娘还要安静。
容晓秋循着光的方向寻过去,终于在第三排与第四排书橱间找到了那个蜷缩着身体,废寝忘食沉浸在书卷中不能自拔的身影。那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低着头,似乎是意识到她挡了从半开的小窗射进来的光线,才恹恹地抬起头来,喊了声:“堂姐,借个光。”
“弘之,书呆子,吃中饭啦!”容晓秋从他手上把书抽了出来放一边,把食盒放到了他手上,怀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才恍然察觉时间的流逝,忙打开食盒连连点头说谢谢堂姐,容晓秋定定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堂弟,他身材瘦削但骨架子很大,蜷着一副可怜兮兮任人欺负的模样,但站直了身体,哪怕什么也不做,却无形中给人一股压迫感——不动若山岳之势。
这时他正捧了那辣汤开始喝,灌了一大碗下去,整张脸都变得有了人色,就在此时,她却见那右眼下的红色的胎记由淡红变作一抹艳红,胜过了深秋的红枫,就在这时,他抬起眼,黑瞳白肤,衬得那血竹叶更为生动赫然。
“堂姐,你叫我唐一吧,我们同辈,你叫我弘之不合礼数。”唐一道。
容晓秋一愣,笑着蹲下身来,道:“你读书就尽读出这些傻规矩?”
唐一听罢,默不作声,容晓秋看他面色慢慢又回复了原先,脸上那艳红的竹叶也变成了淡红的枫叶形状,才道:“爹总觉得你有奇才,可我看啊,你是奇呆才对!”
容晓秋说着,目光瞟向窗外,只见楼下一群学生子弟众星拱月般围着父亲说话讨教,再回头看了唐一,只见他默默将地上和边上一摞的书放回架子上。
容晓秋抱着手看他道:“你在这儿闷头看书,国事家事身边事都不知道,又有甚么用呢——而且啊这些书有些儿很老了,就好比这本镇西图谱,都几十年了,镇西现在是什么模样谁知道呢!”
“堂姐,就算不出这阁子,外面的事儿唐一也知道的。”唐一回过头来看她,“譬如说近来最热门的事儿不外乎新晋的三十六进士在金銮殿前出了丑,又譬如北伐统帅北陵王李慕平给换了下来,还有容伯伯已经将镇东何总兵召回来了,大小姐还会给你带珍珠簪……”
“三十六进士的事儿你都是听外面那些弟弟们说的吧,可原定的北伐统帅北陵王李慕平给换了的事儿,我可是没听说呢。”容晓秋打断了他的话。
容羿缓声道:“就快了。”
容晓秋扑哧一笑:“没影儿的事儿也敢说出来,没事儿就觉得自己是那开朝功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军神龙战吧!”
“龙战将军胜在阵法编排,冲锋杀敌,神策师君不见才是那决胜千里之外之人。”容羿认真地纠正道。
“你啊……就算对这些儿典故如数家珍……”容晓秋摇了摇头,“也就是个书呆!”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老夫倒算是来扰了。”容若止一笑,从容晓秋身后走来。
“爹什么时候进来的,弘之你也不提醒一声。”
容若止微微皱了眉:“弘之?你就会占人便宜,乱了这辈分莫非要让弘之叫你小姨么?”
“可不叫弘之又叫什么呢,难不成叫阿一?话说回来,爹您怎么有空上来,他们不围你了?”容晓秋伸头外窗外看去,底下早走得干干净净了。
容若止不答,抬眼看唐一,唐一便回道:“容平叔叔要回来了。”
容晓秋方才啊一声:“这我怎么就不知道呢——爹是您召容平叔叔回来的?”
“弘之,你为何知道来的是容平?”容若止不动声色地问。
“因为北陵王会被撤下。”唐一回道,“何总兵这几日途径之地有水患,需绕道,所以反倒是远一些的容将军会早一步到。”
容若止看他心念一转道,“弘之,不如来推算一下,这几日会有甚么大事儿发生好了。”
“这个好,堂弟,你快说。”容晓秋听着十分期待。
唐一面上依旧冷月无波,他微微顿一下,抬起眼对上容若止,道:“这几日第一大事,莫过于西域兵变。”
容晓秋一怔,回过神来才道:“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么大的事儿,偌大的明安城中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继续。”容若止脸上有了笑意。
“第二大事,北方大变故的战报亦会发至朝中,或许与落霞山有关。”唐一回道,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容晓秋发觉他面上那块红色的枫叶变得更红了。
“还有么?”容若止不动声色继续问。
“第三件事情,需要容伯伯图谋。”唐一最后道。
“弘之,我听房大人说你称病离开国子监?”容若止又道,“是觉得讲学的先生才德不足以为人师?”
唐一摇了摇头,目光挪到旁边的书架上:“如果去书院,书就看不完了,没时间了。”
容晓秋看着唐一渴求的目光,有些怨父亲过于逼迫,容若止却笑出声来:“你倒是说说,还有几日?”
“十日。”唐一回道。
容若止眼中闪现出一抹异彩,容晓秋已很久没有见父亲显现出这种愉悦的神色,然而他却没有说出夸赞的话语来,只道了句:“到时弘之意欲身往何处?”
唐一淡淡地道了句:“为所当为,去所当去。”
容若止捻了长须,上前拍了拍唐一瘦削的肩膀:“你闷着也够久了,外出走走罢!就是我明凌开朝神策师君不见,在你这年岁也只是在游历大好河山呢!”
唐一沉默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才点了点头。
父女二人踏出书阁,容晓秋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十天?他看得完这书阁中那么多书么?”
容若止一愣,旋即笑了:“弘之早已做到为父所说的事情了。”
“他真的把阁中所有书都看完啦?”容晓秋瞪大了眼。
“为父何时令他三个月内看完阁中藏书?”容若止惊诧地看向女儿。
容晓秋彻底迷糊了,茫然地看向父亲,容若止想了想,才道:“为父是让他翻呀。”
“这二者……有何区别?”
容若止微笑着看向女儿,道:“就譬如为父任太阁首阁,可算是日理万机了,若事事都办,那三日不到就倒了,这便是‘翻过’的学问。”
但她又不解起来,“那你们说的十日,又是何意?难不成是……朝廷发兵的时间?”
“我的秋儿果真聪慧过人啊!”容若止捋须笑道。
容晓秋沉思了一下,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忽然拉了容若止的袖子一下:“以爹的个性,既出了三月破万卷的难题,断不会无由,这世上真有人能三个月看完这阁中书吧!”
容若止沉思了一下,才叹道:“从前为父是知道一个。”
“那个人是谁呢?”容晓秋好奇地追问道。
容若止微微昂首,一双眼望向远远的天际:“先帝的少皇叔,前东王府慕成王李少涵。”
“当今小东王他爹?”容晓秋皱了皱眉,“这样的人怎么就生出那个单单只会打马遛鸟的李慕夕来?”
“晓秋,莫要非议帝子姓,就算在家中,也须懂得些规矩。”看着女儿不拘小节的模样,容若止不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