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3、阴人与死人

　　史老手指一动，匣子又盖上，然后问道：“凭什么？”
　　那人就在这时候出了手，青色的灯笼闪了一下，只留下一丝气流的微颤，史老的眼珠子一轮，迅疾往上斜视，看到那人手上捧着他的半盏青灯笼——灯笼下半部分被切开，锋刃切过青焰，速度之快，乃至上半截灯芯被断，下半截焰火仍存，他现在手中有笼无灯，不再是提灯人。
　　面具人将半截灯笼拿在手上上下晃动，他的手法极为高妙，竟能使青焰不随晃动而明暗不定。
　　史老却不为所动，他向那人微微眯了眼：“你只要个头就够了？”
　　那人动作一滞，史老这次露出了一口黄牙，笑得没声没息：“你提灯，走前头，我提头，在后头——怎么？怕我是个阎王？”
　　面具人点了点头，史老当即发出“咯咯”的笑，两人三头，就在这么半盏灯笼牵引下，一路往城西走去。
　　走了小半宿，在城西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停下，那宅院白墙黑瓦，一座三进的宅院，它独占了一座小土山，四周却白白空了一大块地儿，空地种了很多松柏，没有人家，只有虫鸣鸟叫和野狗的动静。
　　史老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冲鼻而来，面具人知道那是死人的味道，这是明安城专门料理尸体的地儿，门中黑洞洞的，面具人看着老人一脚跨过门槛，忽然开口道： “十日前，据说有一伙顽少来索尸，说要将这尸体开胸挖心炒食，以慰那些死于忽邪兵马蹄下的亡魂，给老先生赶走了。”
　　“那些个破落户，不听我老人家的劝，硬闯这地儿，结果直着进去，尿着爬出来——不懂规矩啊，我这儿明码标价，全尸的，娃儿五两银，大人七两银，尸身不全要我动活计的，按斤两算钱，他们一个铜子都不给，老爷子我就让他们尝尝尸气的厉害。”史老冷笑一声。
　　“开价码，我给。”
　　“先进来看货。”史老露出满意的笑。
　　门在身后关上，灯火映入眼中，面具人走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了看边上，在阴影中似有数十具死肉横七竖八，有些儿不瞑目的眼就这样瞅着进来的人，还发出了幽幽的寒光。
　　“不用怕，处理尸体，第一就要挖眼，会发光那是塞了假眼，越不值钱的越亮。”史老道，“我们这独门生意，就是吃尸体饭。明安城吃死人饭的有三家，一家做刽子手，入行名字一定要带个‘大’，‘大’字顶五方，阳气不失，邪魔冤鬼不近，现下活儿最好的王大福，原名其实是王福；第二家管解尸，仵作，吃教死人开口的饭，拜宋师爷，师门里都喊宋家子弟；第三家是上面两家的下家，专管尸体，要把尸体给捣腾好了能见人，入门改姓史，意思就是尸佬。明安帝都，大地方，三教九流，无一不讲规矩。”
　　面具人跟着他往里走，越发亮堂起来。
　　二进主屋内有一个大房，房门紧闭，房门前燃香，二人走近之际，那香味冲淡了外面尸体的味道，令人精神为此一振，史老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匙，把门推开，面具人进了屋，看到屋中两排四具盖了白麻布的尸身，虽屋中也燃了香，但还是能闻到尸体特有的腐朽之气。
　　“就是那，你验个货。”史老道，随手一指第一排第一具。
　　“史老先生，你为什么要留下他的尸身——现已过了十天，不处理过是留不下的。”面具人不动声色地道。
　　史老并不在意他语气中微妙的危险气息，走到长条石台前，往底下抽出一匣子针线钢签，又接着道：“十天前，王大福亲自送尸体和头过来，说要我好好料理，但又不给一个铜子，他说，这个人是清白的，你好生留着这个尸，会有人来领，再不济也能给自己做功德。我问他凭啥子说这人一定是清白的，他答我，老子砍人头二十多年，看人死前的眼神和脊梁骨就懂了。我又说，那你为啥子不自己做功德？他大笑你这死人眼看明白这切口，往后缝起来的时候就懂得我手下功德无量了！”
　　史老这样说着，从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人头，对着尸体的脖颈断面，长吁了一口气：“果真是功德，缝合起来跟活人一样啊。”他手下开始了寻常的活计。
　　面具人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看银针在他手上作龙蛇舞，将尸与首慢慢合并，忽然冷不丁问道：“老先生觉得这人是否如王大福说的一样清白？”
　　“高人识人入骨，我们俗人看肉，从这人躯干四肢精干，可见平时实干，心肺无损，为人坦荡吗，心一不亏二不黑，再看肾和胃，不贪恋酒色，难得是肝，肝清目明，无浊气，人不妄不躁不憋屈，无大欲——这人清明坦荡，端的是世上难得的真君子，王大福一双眼了得。”
　　“老先生，你算算这尸身多少斤两。”面具人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再也止不住悲怆。
　　史老无话，只低着头，就着光，密密地缝合，直至最后一针，他将线一抽，台上便是一具全尸，他咬断了那线，把结细心地收入肉中，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霎时变得清明凌厉起来，口中缓缓道：“为国之栋梁，为民之楷模，此身无愧天地，重比泰山，千金不换——杀敌一万，自可来取。”
　　面具人闻声四体伏地，用力在地上叩了四个头—— 一个朝史老，三个朝那全尸。
　　史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双肩轻颤，然后毅然站了起来，对着自己一拜：“谢先生成全。”
　　“义士将往何处？”史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回先生话，承徐羽琛将军遗志，北向杀敌。”面具人道，接着欠身一鞠，“敢问先生贵姓？”
　　“史老就是史老，一个阴人，公子又是何人，是否原本就自北地而来？”史老反问。
　　“一个死人，老先生勿念。”面具人微微颔首。
　　史老四顾一笑：“有趣，这尸山血海中，一个阴人，一个死人，有趣得紧——望我等有朝一日能再会于光天化日，到时希望公子不是个死人。”
　　面具人回身，史老又道：“公子若是随北陵王出征，请务必记得自己只是个死人——无喜无悲无欲无求无心无肺无情无义。”
　　面具人微微一笑，笑声如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