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2、提灯照人头

　　北境战事正紧，西域边境也有动静，明凌帝都明安城处于内地东境，又号东都，远离战火三千里，但东都人心亦浮，遂朝廷下令，开春宵禁。
　　青渠两岸商铺鳞次栉比，都黑灯瞎火的，一路上只有街头街尾的灯笼还有些儿微光，但这光太弱了，以至于只能衬得夜更黑，街道更静。
　　然而在这空无一人的青石板长街上，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不是军靴或者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宵禁的明安唯有这样的脚步声是合乎规范法度的，若不是巡夜的官兵，那在这夜色中奔走的，必定是细作或者贼寇，总之非是良家，是要下大狱的。
　　但长街的另一头，一队六人的巡夜官兵，一溜的羊皮翻毛官靴军爷，六盏亮堂堂的红灯笼，却为这声音停下了脚步，甚至开始退缩。
　　那是木头鞋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冷硬的声响。
　　确切的说，并不单是为这脚步声，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那盏青灯笼，如死火般闪烁在长街的另一头，那火青蓝青蓝的，并不明亮，森森然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打头的巡夜兵冲着在夜色中暗暗流动的青渠水吐了口口水，皱着鼻子道：“今天真他娘的晦气，赶紧掉头，原路重新再巡一圈过来。”
　　其他人眼中也显出了自认倒霉的神态，只是跟在最后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新兵疑惑地问道：“重巡一圈要好久，直接巡完这长街不就可以回营了么。”
　　那些老兵见那团鬼火般的灯笼慢慢飘过来，也不答他，转身就走，新兵不明白，但也只能跟着掉头，同时脚下快了脚步，拉了身前一个老兵问道：“三哥，这是为什么呀？”
　　“你新来的，不懂得规矩，你看这长街直通哪个方向？”
　　“玄武门啊。”新兵回道，自然就想回头去看长街方向，却给老兵眼疾手快地把脑袋扳了回来。
　　“不要看身后。”老兵一脸紧张，甚至流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玄武是镇墓兽，玄武门专挂示众的死人头，回头看甚么。”
　　“刚才那里有个提青灯笼的，身上没穿官服，现在是宵禁……”新兵又疑惑地道。
　　“那不是人。”老兵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要管，晦气。”
　　新兵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不是人？那是个啥子东西？”
　　“那是阴人。”身边人斜过眼来看他，白多黑少，看得他发憷，接着口中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提灯照人头，阎王身后走。”
　　“千万不能跟‘阎王’打照面。”老兵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开口。
　　新兵自然落到队伍最后，随着前面人越走越快，身后木板鞋叩击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青灯笼后人的面孔，过于晦暗，模糊不清，但与那青灯笼等高，提着的那东西却给微光照得清晰，那是一个一尺多见方的黑盒子，上面横七竖八贴着很多黄色的道符，道符上笔走龙蛇红色朱砂文，却是一点儿也让人看不懂，虽是看不懂，却越发觉得诡异。
　　夜风袭来，他只觉脖子一凉，阴测测的气息似乎要跟过来，忙缩了脑袋赶紧跟上前方队伍。

　　青灯笼渐渐被甩在了后头，长街便又只剩下那个慢吞吞却又刺耳的脚步声。
　　青灯笼慢慢从长街这一头到了街尾的灯笼处，在街角灯笼微光下，那面容逐渐清晰起来，暗处似一条黑衣丧服的孤魂野鬼，照明白了三人是人，七分像鬼，一张脸都是褶子，右半边脸还长了几块尸斑一样的胎记，胎记不平微凸，像是烫伤翻起。
　　他是这明安城最卑贱但又最不能惹的人，明安的宵禁与白天的明媚春光都与他无关，他姓史，人称史老，带着一群同姓，做着这太平盛世大明安城的独门生意——绝对的暴利，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冷门。
　　明安城中流传的“提灯照人头，阎王身后走”，就是指的他们，在明安的夜色中，绝对无人敢跟在他身后——除非你是想与阎王同行。
　　他也习惯了身后的空虚，但今夜，他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在青灯笼和街头灯笼的微光下，看向身后——不是阎王，而是敢与“阎王”同行的人。
　　寻常人若在这夜色中见着这么一个人，大半是要被吓死，剩下胆大的也要给吓跑，但史老既不跑更未死，他露出一口黄牙，算是笑了。
　　夜色中立着一个同他一样一身丧服的人，长了一张惨白白的死人脸，若不是有灯笼光在照着，那晃眼看过去就是一张死白的脸飘在空中。
　　“史老先生。”那人开口，面皮一点儿都没有动，这才让人发觉那是一张精细的面具。
　　枯瘦的老人直起了腰杆，那人又道：“匣子交给我。”
　　那尸斑一样的胎记在褶子脸上抽动了几下，算是笑给他看，史老不作答，只是将手上的匣子和青灯笼同时平举到脑袋两侧，然后道：“知道这里面是啥子？”
　　那人看了匣子一眼，回道：“提灯照人头。”
　　话音甫落，史老提着匣子的左手似乎按下了匣子上的一个凸起，匣子面对那人的一面木板唰一下抽了起来，旁边青色的鬼火光立刻将匣子内的物事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颗人头，但不是新鲜的人头——那是一颗被盐腌制过的人头。
　　史老把青色的灯笼挪到人头边上，将人脸照得更清楚，然后露出了森然的黄牙。
　　身前的人整张脸虽然都藏在面具下，但对此却未有一丝惊惧，只是看着这青灯照人头，微微颔首，道：“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