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28、重逢

　　第二日天刚放光，依旧是是满景打头阵，直到了日上三杆，才远远见着北域王的白虎甲在重重黑甲后虚晃了一下，命传令官打马到城墙下，将劝降的话传了过来。
　　何士渠听他喊完话，一抬手，旁边王擒虎即刻引弓便射，两箭齐发，嗖地扎入那传令官身前的土地，吓得那人打马便往回跑，城墙上众军士同时长枪杵地，奏响赫赫军威。
　　双方一表态，战事一触即发，只见远远那着白虎甲的忽邪律抽剑发号，齐整的黑色阵列便开始前移。
　　“忽邪律一直待在原地不动。”一直静默在何士渠身边的少年将领忽然开了口。
　　何士渠也皱了皱眉，道：“落霞关一役，你见过忽邪律本人吗？”
　　“那时忽邪律坐镇北庭府，并未亲到阵前。”容羿沉思了一下，又道，“纵使见过其人，现下敌帅离我们数百步之遥，谁又辨得出呢？”
　　沧州城墙坚厚，又有沧州河护城，北域联军攻城之举依旧难以奏效，直至夜色降临，方才鸣金收兵。这一仗下来，何士渠面上疑云渐重，忽闻虞侯马常胜求见，说是在查探消息时救下一队自洛宁平原南下逃难的百姓。
　　“他们自洛宁平原之围脱出，或许能为总兵提供一些战报。”容羿提示道。
　　何士渠正有询问之意，马常胜便引二人前去，这一队十数个流民，有男有女，皆是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苦楚，见了二人都纷纷跪下谢恩，马常胜向何士渠和容羿简要介绍这些流民大多是洛宁府人，远的也有陈府和北庭府的，说着，最后特别扶起其中一个头顶微秃，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道：“这位是陈府粮油铺的周三白掌柜。”
　　“这些日子，南下的百姓越发稀少，特别是北域联军大军压境这几日，洛宁平原竟是没有百姓逃到沧州城，周掌柜，你们途中是否看到有何不合常理之处？”何士渠问道。
　　周掌柜回道：“其他地方在下不清楚，但洛宁府……北蛮子断了南下沧州城的要道，驱赶百姓，百姓只能北上逃向陈府。”
　　“听说落霞关有明凌官兵坐镇，大家都逃往关城去了，老朽年迈，合围前不及北上，被困洛宁府，若没有周大善人，我们祖孙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边上那老丈插上一句。
　　“兵荒马乱，自保已是不易，掌柜的还能仗义助人，实在教人佩服。”容羿向周掌柜一鞠。
　　“国难当头，相互扶持，乃义所当为。”周掌柜忙回礼。
　　容羿直起腰来，只见周掌柜身后立着一覆面女子，那女子用头巾包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双目，怔怔看着他，他看着那双眼，无由生出熟悉之感：“这位姑娘……”
　　“大人勿怪，外子伤了面容，故以头巾覆面。”周掌柜解释，那女子也向他行了谢礼。
　　容羿又细细询问了一番，末了疑道：“洛北、洛东、洛西，唯有洛南竟无人脱出？”
　　无人应答，静默了一阵，周掌柜才道：“我们也曾想自洛南取道逃往沧州，可越往洛南方向，蛮子越多，也不知道为什么。”
　　容羿沉默地又扫了那十数个人，发觉除却那覆面女子和周掌柜，其中大多是老弱病小，正要开口，却被何士渠抢了先：“周掌柜来自陈府，为何不前往就近的落霞关城寻求庇佑，反倒冒着这样大的风险，辗转千里到沧州城？”
　　周掌柜正要答，只见那女子一步踏上前，止住了他，同时踮起脚尖冲着他耳边耳语，周掌柜便转向容羿，道：“外子有重要情报，想与大人单独谈，她说她见过一个叫商阳的人。”
　　容羿面色微变，得了何士渠的默许，便与那女子走出帐外。

　　二人到了一面城墙下，夜风便送来幽幽的声音，含悲带恨，却又满怀眷恋之意：“北庭有雄关。”容羿猛地回头，只见那女子回头，缓缓将头巾解下。
　　容羿一震，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瞬涌了上来：“北上尽英豪——梨花！”
　　“少将军，羿秋哥哥……是你，真的是你……”少女回过头来，双目含泪，右脸自眉毛到脸颊，一道狰狞的刀疤触目惊心，但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
　　容羿抚上那条刀疤，紧紧把人抱在怀中，再不管胸中静心诀随心念转汹涌而来。
　　北庭关的一切……如插在他心口的一根钢针，稍一碰触，痛不欲生，却又正是这一触一伤，让他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始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活着——哪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北庭关的徐羿秋！
　　梨花抹了泪，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抬眼怔怔看向容羿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右眼下绽放开的枫红色，叹道：“羿秋哥哥，你这一去明安，怎么就变成容羿了呢？”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梨花，不要再问明安的事儿。”容羿痛苦地紧闭着双眼，攥紧了衣襟，咬着牙道，“就当留给哥……最后一点尊严。”
　　梨花心疼地看着他的沉郁，擦干了眼泪道：“好，梨花相信羿秋哥哥，就像萍姐一样。”
　　“梨花，告诉我，你最后看到的羿萍……是什么样子？”容羿的声音有些儿颤抖。
　　李慕夕闭上了眼，轻轻地回道：“一头灰，一脸风霜，但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美极了。我听说，小安他……最后一直陪着师姐，生死不离，师姐走得……不寂寞。”
　　容羿静静地听她满怀感情地说着，眼泪不觉落下，梨花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方帕子，一点点地拭去每一滴泪。
　　千言万语，终究也消逝在夜风中。
　　“梨花，你真嫁给了周三白？”容羿最后定了定神，又问道。
　　梨花“嗯”了一声，羞涩地低下了头，随即补上一句：“他虽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但却是条真正的汉子！”说完这话，少女的双眼熠熠生辉。
　　周三白一路随梨花豁命到了沧州，只为一诺。
　　北庭关被攻破后，北庭关的工程兵罗胖子带着梨花和小柚子一路逃向陈府，在经过陈府旧水街的时候，梨花救了受伤的周三白，他是个道道地地的商人，精明地俗气着，但却不失仁义心肠。随后他们一行随大队逃难百姓来到落霞关，当时落霞关还未被围。
　　在落霞关待了数日，罗胖子留在关中抗敌，梨花继续南下，周三白承诺一路护送梨花到沧州。周三白初见梨花便暗生情愫，梨花为断他念头，向他提出一个条件：她亲见为乱北庭关军心，北蛮子当众在城头杀死三十五名无辜的百姓，除非周三白为她杀敌三十五或救三十五名明凌百姓，否则她不会回应他的感情。
　　“他……做到了？”容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梨花微微笑道：“是的，三白一路上尽己所能，多次助受困的百姓脱险，不知救了多少人……”她骄傲地继续说着，他们刚离开落霞关，北域铁骑就踏破了陈府防线，战火既起，各个山头贼寇伺机而作，趁火打劫，南下之途艰难万分，他们不得不迂回绕路，后来北域联军绕过落霞关，一时关中平原广阔，却四面皆敌，他们不得不东躲西藏。
　　“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南下，返回落霞关不是更安全吗，另外……罗胖子他居然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南下？”
　　梨花面色一寒，道：“正是罗大哥让我带一句重要的话给朝廷派来的大将，就是务必三个月内解落霞关之围，否则再险要的地势，再多的兵将和粮草，也守不住落霞关！”
　　“为什么他这么笃定？”容羿大为惊诧。
　　“你记得北庭关短时间被攻陷的最重要原因是什么吗？”梨花反问。
　　容羿沉思了一下：“是被商阳断了水道！可落霞关与北庭关不同，落霞关地势险要，地下水道丰富错杂许多，哪里是有这么容易找出来，更无论截断了。”
　　“北庭关和落霞关主要水井、水道修缮，都是同一个班子的工匠。”梨花沉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罗大哥说过，北庭关水道被截断后，霍卫将军曾派人去寻其他水源，他想到了那班子的大匠师，但那人已不知去向。”
　　容羿镇定地道：“他的意思是……大匠师投敌了？那人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那人是多年前被贬谪到北庭府的，好像自称‘脑无点墨万麻子’。”
　　“这个名字，难道……不好，三个月内，或许商阳真能找出落霞关水道！”容羿面露惧色，再一思量，他蓦地一拳打在城墙壁上，“原来把老百姓往落霞关赶还有这种阴毒的心思……商阳啊商阳，你若不死，我明凌危矣！”
　　梨花听他这般骂商阳，忽然想起了商阳阻止忽邪律屠镇之事，不由露出犹疑之色，这一瞬被容羿瞥见，疑道：“梨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要和哥说？”
　　梨花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商阳……很奇怪，北庭关破关那日，忽邪律曾下令屠三镇，但他站出来阻止了，还叮嘱我赶紧让多些人离开……”
　　容羿打断了她的话：“商阳此人极为狡狯，擅长布局，当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或许已经布到了第四步或第五步，所以你大可用最深的恶意去测度他，切勿心存侥幸。”
　　梨花听罢，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羿秋哥哥，你这些日子，有没有遇到阿夕，我听说他也在明安。”
　　容羿心念一动，道：“我在明安深居浅出，没有见到他。另外有件事，请你发誓，容羿是徐羿秋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阿夕也不能说？”梨花试探道。
　　“尤其是他。”容羿的面色越发冷峻。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还有人在看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