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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撄其锋(上) ...

  •   昭勇将军容平的手开始颤抖,他从军十余年,经历百战,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看到人间炼狱,尸山血海。
      他的目光掠过外城,在落霞关前的一片开阔场地上,层层叠叠堆满了数万人的尸体,北狄兵正将它们往北洺河中推下,血浸透黑色的泥土,残阳如血,天地满目一片锈色,目光往回,挪到城墙上,距他十数步的青年,一身一脸血污,身上甲胄半残,正冷静地指挥着守军往外城与内城间封闭的甬道内洒油和丢火把,这内外城间的甬道,俨然成了一座高四丈有余,延绵长数十米的焚尸炉。
      甬道间是超过五千人的尸首堆积,敌我不分,在烈焰的焚烧下发出皮肉被烤焦的诡异香气,墙头上不少军士在闻到这股味道的同时,呕吐不已,容平低眼看了那人肉熔炉,脸色也开始发青,这时青年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道:“不处理掉这些尸体,城中会闹尸瘟。”
      容平点了点头:“我知道。还要烧多久才能结束?”
      青年淡定地回道:“要控制火,不能太厉害,不然会损伤城墙,一层层烧尽,明日清晨吧。”说完转身便要走下城墙,容平这时叫住了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年回头,一双眼映射出如血残阳的微光,如跳动的冷火:“容羿——将军您手中的一柄利剑。”
      容平不语,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笔直坚毅的脊梁骨,最后目光挪到那人身上深红凝固的血块,全身一阵战栗——果真是一柄冷酷至极,无坚不摧的名器!
      容平已经三天两夜没有闭眼,两天两夜前,他遭遇了军旅生涯中最大的危机,而唐一就是在这生死存亡之刻,化为名唤“容羿”的利剑,力转乾坤,令落霞关转忧为安。

      大多数危机,都始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掉以轻心。
      萧煜兴率领精锐部队追击佯败的北狄联军,只留下监军王保疆守卫关城,王保疆却在接到命令后提出孤身一人恐不能守,急于追亡逐北立功的各个副将自然不出声,最后只有容平主动踏出一步,请守关城,大军于是如飓风般呼啸着踏过修建多日的巨大浮桥。
      大军远去久矣,王保疆看到北狄联军通过浮桥运送过来的六架巨大的攻城梯被弃置在关外,便命人大开内外两重关门,用牛马和士卒将攻城梯作为战利品运进城门,攻城梯高度正与城门齐高,宽度超过城门宽一半有余,此时容平立在外墙城头,唐一立在内墙城头张望,当前三架攻城梯运入内城时,后三架攻城梯在卡在外城门洞中,此时忽然听到唐一朝他大呼:“容将军!有埋伏!赶紧关城门!”
      容平还未明白情况,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门洞内和浮桥处,一下子涌出无数北狄军士,向大开的外城门蜂拥而至,身后传来紧急迎敌戒备的战鼓声,回头一看,唐一不知何时冲到城头,奋力擂起战鼓。
      容平即刻命关上外城城门,奈何三架攻城梯堵住了门洞,无法关闭,亏得内城士卒听到唐一指令,迅速关上了内城城门,容平紧急下不知袭来的北狄军有多少,只觉呼声震天,千军万马如神兵天降,外城守军被此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幸得容平应变及时,令外城守军全数进入内外城之间的甬道,准备巷战。
      外城墙上守军本就以戒备为主,再加之以为北狄联军已离开,不过数百人,一刻钟内便陷入北狄联军狂潮中,容平虽是武功高强,骁勇善战,最后也被逼到内城城门,城外敌军涌至,凶如虎狼,内城王保疆命不得开城门救人,就在容平身边近卫将近全数被戮,料定自己断无生路之际,只见城墙头上飞下一条铁索,拦腰将容平卷上墙去。
      容平获救,一抬头,铁链另一头却是条熟悉的身影——那个缄默少言的唐一。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占据了外城的北狄军开始猛烈攻城,内外城城墙近乎同高,两个城墙间甬道宽三丈有余,北狄军上了外城城墙,向内城墙上守军射箭,投掷镖枪、并努力架设木梯,掩护甬道军士破门和攻内墙两不误。容平带领守军守住内城城墙已非常勉强,更无力阻止甬道内的北狄军搬入巨木撞击内城城门。
      王保疆先是在城头与容平一齐抵抗,然而当他看到北狄军将长逾四丈的木梯抬上外城墙,开始向内城墙架设空中通道之际,吓得从内城楼梯奔逃而下,半路刚好撞上命人提着火油和带着长柄刀上城的唐一,还来不及闪避呼喊,人便被唐一重新推上了城墙。
      容平见情势危急,城墙上本就难守,一回头,连名义上的主帅都不见了,心下大骂王保疆个废物生死事小,但临阵脱逃,却是大乱军心。再一看果然一些守军见到监军人不见了,已有所动,又听前面簌簌地放了一排箭后,十数架梯子就伸过来了。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只听到有人大呼一声:“奉监军命,火油劲弩长刀已至,众军死守!”方才失了踪影的王保疆,竟第一个从楼梯口奔出来,军心大振,容平眼尖,只见王保疆身后跟着手持匕首顶着人的唐一,又见一队人马端着长柄刀冲向那十几架长梯,众军合力,将长梯上爬来的一干北狄死士全数或是刺下,或是驱赶,逼离了城头,又在劲弩的掩护下,用油浇上长梯,尽数焚毁,覆油于城头,使之湿滑难上。
      城头上方得缓解,城门却又告急,容平不敢离开城墙,又无力阻止外城甬道中的北狄军撞击城门,心急欲死,这时却见唐一揪着王保疆,将人拖到城楼背后阴影处,须臾人便手持监军印信一路奔向内城内侧,尔后翻身从四丈高的城墙往下跳。
      容平大骇心下道自己还当他是容太傅的一张王牌,难不成真看走眼了?
      这时却听到内城一阵躁动,青年清亮的声音响起:主簿唐一奉监军之命守城,城下各部,听号令行事!
      容平往内城墙内一看,只见唐一稳稳立着向下面死守城门的士卒发号施令,看来一点儿也没有受伤,心下知他深不可测,忽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引得脚下一震,便听底下士卒惊惶大呼:“监军,将军,城门快要被撞破了!”
      唐一这时正在城前部署:“张城守,命弓箭手守在前面,城门一破,立刻发箭——首要射杀抱持破门巨木的卒子!马俊,你这队人赶紧将那边车子上的薪草点燃,跟着第一阵箭推车将进城的敌军撞出门去!陈和,命人速速将旁边应急用的沙袋堆好壁垒……”
      这时一个赭色衣衫的文书奔到唐一身边大呼:“代监军,不可堆沙袋阻塞门洞啊——在下有一计能守住内城门!”
      唐一一抬手止住陈和一队动作,冲着那文书道:“讲!”
      “请代监军看那方拖进来的攻城巨梯!只要命人将这三架巨梯推入门洞,再用沙包等物堵住大的空隙,派人一边用长矛从小空隙中刺退接近敌军,一边用石头、灰土在内侧砌墙堵塞空隙加固,层层加固,可封死城门!”
      唐一略一思索便追问道:“你懂修筑工事?要多长时间?是否坚固,能否经得住破门柱?”
      “大人,远胜用沙包筑壁垒以血肉为墙百倍!属下方孝成愿用全家人头担保,一层层加固下足以如城墙坚固,自请封门!”方孝成高声道。
      “允了!陈和,你带人随方孝成行事!”唐一当机立断。
      “大人!”方孝成又拉住了他,“在下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将巨梯推入,用沙包封住较大的空隙!在封堵过程中还要半个时辰,而且……”
      唐一回头看他,抬手止住他的话,一双眼镇定非常:“本监军会带人死守在外,你等只须负责将门洞封住即可!”
      方孝成眼中顿时有热泪流出,哽咽道:“大人……”
      唐一怒目:“滚去做事!”那青年忙拔腿奔向陈和一队。
      “大人,守不住了!”只听堵门的军士发出哀号,内门轰然被破出一个洞来,五六个顶门的士卒被撞飞,倒下口吐鲜血。
      唐一镇静地立于门前,蓦地一抬手,身后涌上弓箭手,两边燃烧的薪车也压上,他冲着内门剩下的十几个卒子沉声下令:“退下!”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北狄死士抱着一条巨大的攻城木冲入,唐一手落:“放!”
      箭发如雨,射下第一批涌入之人,然而惯性冲进来的巨木,也霎时撞破弓箭队阵型,但北狄军士并没有得到一丝机会,以巨木为中线,左右两面涌上十数架燃烧的薪车,向他们气势万钧地压了过去。
      唐一抽出背上长剑,带领身后守军,跟着燃烧的薪车一路冲出去,硬生生将方才破门涌入的北狄军全数逼到门洞外。
      方孝成见状,立刻指挥将三架攻城梯压上,塞在门洞中,随即大呼塞沙包!沙包不够用尸体!
      门洞内的万众一心将攻城梯塞在门洞中,又用沙包和敌军的尸体塞住足以让人进来的大洞,城边无论军士还是民夫纷纷来帮忙,很快便成了一堵墙,正要封口之际,只见容平已从城墙上冲了下来,看着门洞大吼:“你奶奶的,全部封起来他们怎么回来?”
      方孝成一头一脸灰,跳着脚道:“监军他娘的不是说了我们只负责封口么——外头他来管!老子只负责里头!”
      容平一看此人虽显文弱,但心志狠得紧,便知道也是个杀伐无论角色,心下一怒,便指着他道:“你他娘的现在就给老子想办法!老子现在就出去弄他们回来——他要封了口不让人进……”容平目色一转,露出慑人的杀气,“要是最后实在不得已封了口我和唐一死外面,你们给我把这夯货全家找出来杀了!”
      “你……你混蛋,土匪!流氓下三滥——你这也算将军?”方孝成气得满脸通红几要呕出老血来。
      容平斜着眼对着他“呸”了一口,拖着长枪带着亲卫从最后一人多宽的口子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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