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王图》枫落风

14、谁撄其锋（下）

　　容平一行刚到门洞另一头，就发现情况不对，他本早已做好了与一大群黑压压潮水一样的甲兵硬碰硬肉搏的准备，也听到北狄军喊杀哀嚎的声音，然而，莫说堵住洞口了，连一个北狄兵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自家守城兵在搬运北狄甲兵的尸体，叠在门洞口堵着。
　　“攻城的北狄兵哪儿去了？”容平疑惑地抓过一个正在拖行尸体的落霞关守卫问。
　　“被挡在通道了……”那人回道，面上神色又惊又喜，更多的是骄傲的兴奋。
　　容平心中一震：这喜从何来？忙丢了人冲出门洞，转身向着杀声和哀嚎处一看，霎时明白了为何他觉得情况不对：寻常异族两军交战尤其是巷战肉搏，喊打杀以及哀嚎都应该是混杂着双方的方言。而从刚才开始，就只有北狄兵的惊叫和惨嚎——这不是交战，而是一面倒的屠戮！
　　若不是天上日头高照，容平会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他军旅生涯十几载，见过无数次围杀屠戮，但现下眼前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一个人对一个军的压迫、逼近、然后屠戮。
　　容平手中长枪落地，怔怔地看着眼前那着黑色残甲的人背对着自己，唐一全身披血，手中执双刀，立在甬道中线，北狄兵的长矛、弯刀、枪、盾牌四面向他压来，而他周身却如同有一层无形的气罩，那些武器护具甚至箭簇触之即弹开，然后将敌人的血肉之躯卷入自己的刀光中，顿时鲜血断臂残肢乃至人头四下飞散，六七名明凌军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将从他双臂边漏过来受伤的、缺胳膊少腿的北狄兵一个个补刀杀掉。
　　他看着那些北狄兵眼中惊惧至极的神色，全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那是恶鬼、是修罗、是阎王！
　　那个在与北狄兵僵持在距离自己不过十丈之处的背影，朦胧中竟成了一柄利剑，又幻化成一架绞杀的器具！
　　他身后补刀的军士回头看到了容平，忙奔过来，同样是一脸的血，直冲冲地问道：“将军还要多长时间！”
　　容平愣了一下，看向从漏洞探出头来的容洛之，容洛之冲他做了个手势，那是他们容家特有的暗号，意思是“一切顺利进行”，心下知道方孝成是找到了方法，忙回头问了那军士：“你们……不，唐监军还能撑多久？”
　　“十二刃！”那边传来少年清冷冽骨的长啸。
　　容平沉声问边上的军士：“什么意思？”
　　军士嘴角微扬：“砍废一把刀，算一刃，监军方才一直夺敌刃杀敌人，卷刃刀废，再夺再杀——现已不知几刃，监军神力加身，北狄蛮子不能近，最后十二刃是指监军体力极限。”
　　容平目光挪向那如鬼神般浴血杀敌的背影，口中道：“现立刻用尸体垒砌一道防线，留一个口子。”接着看向那军士，“你回去，他力尽前你不会受重伤，到数着到十刃，就让监军身后的人往回撤，从尸墙中留个口子爬进来，往门洞边上最后留的口子钻——我等为你们留生路！”那人点头。
　　容平看前方一阵杀伐，然后唐一开始慢慢被北狄军压着往后退，他身后的几人一个个陆续回来，容平命手下三人立在尸墙后，自己带领四人跳出门洞，喝一声：“唐一，起！”
　　唐一身体如燕般往后掠去，尔后伏下，就在此时，一阵箭急速从他方低下的脑袋上射了过去，将前面一排北狄军尽数射杀，不及哀嚎声尽，第二发箭又至，北狄军忙后退一步，然后持盾者上前立盾向前。
　　箭势被阻一刻，容平一声“退！”弓箭手忙爬过尸墙，往门洞最后半人宽度的缝隙挤入内城，容平后翻入墙，顺手往外一捞，正好抓住唐一伸过来热乎的手，将人拉了进来，在幽暗的光线下，他对上唐一一双眼——杀了这么多人，这双眼却仍如秋水般宁静，不见狂态。
　　还来不及惊叹，就在他们进入尸墙的一瞬，北狄军呼啸而至。
　　但呼啸而至的北狄兵却被内墙门洞口自己人尸体一层层叠成的尸墙给震撼了，尸墙后五人没有留给他们一丝反应的时间，不约而同用力推到尸墙，尸体山一般想着门前的北狄军压了下去，激起一阵悲愤交加的嗥叫，趁着对方心神大乱之际，五人陆续迅疾退入半人的缝隙，唐一垫后，在他进入缝隙的一瞬，却也被北狄兵给发现了这半人的缝隙。
　　被仇恨激怒的北狄军不要命地向缝隙冲来。
　　“快！”方孝成冲着还在缝隙中的唐一喝道，唐一这时正回身一脚将跟着他挤来的一个北狄兵踹出去，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大大的冷硬的脸。
　　就在他一怔之际，亏得容平应变非常，抓住他一条腿将他拉倒拖进内城，他人方入，只听一阵沉喝，轰的一响，一块将近一丈高的大石头顿时塞住了最后的缝隙。
　　方孝成和陈和等人此时心弦一松，纷纷软倒在墙边。
　　唐一躺平在地上喘了一阵，立刻支撑着爬起来，继续指挥民夫往内城门洞塞石头沙包，然后用灰土覆盖其上使之凝固，筑成坚实城墙。
　　城门之危稍解，但城头攻势又起，容平忙上城指挥应战，容、唐二人，一上一下，配合极为默契，城中军民有人领导依靠，军心大振。
　　唐一又支撑了一阵，终于筋疲力尽，坐到方孝成旁边喘起粗气来。
　　“喂，监军，这会儿我全家的人头保住了吧？”那方孝成嬉皮笑脸地转头看向他。
　　唐一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接下来该担心的就不只是全家了——换九族罢！”
　　“哈？”方孝成一怔。
　　“如果我没看错，刚才那块如此合适如此坚硬如此有风骨如此神形兼备的花岗石……应该是落霞关边上太祖庙里的那尊两百来年的太祖皇帝石像吧？”唐一眼中射出狡黠的光。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监军大人你为何还要拆穿……对了，我还把关老爷的大像也用来顶门了，多好多硬的花岗石啊……”
　　“天后宫娘娘那几尊也不错，用来糊最后一层吧……”
　　“女人就算了吧——那几尊多漂亮啊……”
　　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就在这硝烟弥漫，杀声赫赫的一墙之隔，拊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