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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钟 ...

  •   夤秋几日,皆是难得的艳阳天。
      阿木乐不可支,躺在蘸满暖意的草坪上,闻着从枯黄中复苏的星点草味,时而轻语,时而笑声,伸展开茂密的枝叶,将司幽护在一方小小的阴影之中。
      他来找阿木的这几天,紫微都没有出现。他像是能从几里之外就知道他的存在似的,他所在的地方,一直都不见紫微的身影。
      没想到,紧接着明阳的天气竟是连绵不断的阴雨。阿木蜷在司幽的怀里不安稳地睡着,他的枝叶也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得耷拉着,司幽将他安置在树下,往山谷的出路走去。
      他走得很快,离神农殿的所在越近,胸中那股涌起的情愫越复杂,越难以揣测。
      从踏上神农殿长梯的第一步,他就感觉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箍住,明明周遭空无一人,却像是将他置于一片无止境的黑暗之中,沿着一个未知的方向,不停的前行,羁旅。
      “神农神上。”司幽跪在神农殿前,伏声道。
      神农殿此刻一片寂静在沉荡。
      司幽本已打算等上许久,不想须臾便有人在他肩膀轻轻一拍。
      “司幽。”一个略显稚气的声线传来,“跟我来。”
      司幽随命站起,余光所见,神农的体态已不似先前那般失衡,身量较长,却瘦削如旧,那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拖沓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不染分尘;那百草药香亦萦绕在鼻尖。
      穿过沉寂的殿堂,便是花团锦簇的亭台,百花千朵不合时节地竞相争艳,似乎跳脱了岁月更迭的桎梏。
      神农看上去有些疲累,他不轻不重地扫了司幽一眼,道:“过来,把我抱上石凳。”
      司幽一愣,转而意识到以神农此刻身量,石凳确实有些过高,不过一时错愕,便欣然从命。
      神农一手扶住桌子,一手托住巨大的腹部,道:“泾河一战,你没有及时复命。”
      司幽复又跪在神农膝下,道:“属下有罪。”
      神农叹了口气:“你应知,我并没有责骂你的意思,此役于你形势凶险,你能活着回来,已是幸事。”
      司幽继而怔住,千回百转的心思似被这两句话消了几折。
      “神上……”司幽欲言又止,握膝的双手紧了紧。
      “你是从紫微那儿回来的。”神农不动声色地说,“紫微救了你,于情,我欠他些,于理,他欠你些。”
      司幽默不作声,半晌方发声:“属下……已观三世镜……”
      “如此便好,也算了了你一桩心事。”神农低头看他,“起来吧,不必这样跪着,我也有些事需要与你说。”
      司幽退开几步,着一处坐了,正与神农四目相对——神农的目光透着莹莹的羸弱光芒,却不减神祇的锋光。
      “你知道,人族百兽是从何处来的么?”神农问道。
      司幽稍一迟疑,答:“女娲神上凝土为人,捻土为兽。”
      “嗯,却是这样。”神农点点头,“只是万物繁衍,生息往复却不是女娲可以左右的。你已看了三世镜,应该知晓,即便是神,入了轮回,再生,亦可为人。这些事……”他顿了顿,“并不为谁左右。”
      “人界有一句话,你也当听过,‘天外有天’。说到底,人兽上有仙妖,仙妖上有神魔,那神魔之上……”神农施法唤出一套药炉,拿出蒲扇漫不经心地扇着,“总该是还有些什么,是我们所不知的。”
      “也就是说,神魔的一人之下,呼风唤雨,并非永恒。这一点,应该与你之前那个屋内听到的是一样的。”
      司幽沉默以应。
      神农继续道:“那个屋子,只是个承载了一些记忆的容器,不过是我念旧,多余留下来的。”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疲累,“他许是第一个……想成为人的神。”
      司幽的双手骤然收紧,他虽然也被人族的生活所触动,却从来没有想过由神再成为……人?
      “他在人界游历许久,也知道了很多当时许多神看来,毫无意义的事,神力日衰一说,也是由他预言。”神农的神色有些凝重,“你应该明白,在神漫长的生命中,寡亲缘情缘是必趋,但是,他和人界的女子缔结了婚约。”
      司幽双眸一怔,隐隐地不安从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你以为,该如何处置他?”
      司幽即答道:“并无先例,属下不敢妄言。”
      神农点点头:“嗯,并无先例,所以才要杀鸡儆猴。”神农将蒲扇换到左手,“心之所患,言之成讖,他的下场,我便不与你说了。”
      “那……那名……女子……”司幽只觉似乎有一只手将他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扼了出来。
      “这神族其实并不关心。”神农道,“甚至可以说,他们在等。”
      “等?”
      “女子那时……已有身孕。”神农的语气仿佛蒙了尘,“一个神的孩子,被人族所孕育。这个事实,已足够让很多神相信,当初的预言,也许有一天会成为的箴言。”
      司幽的脑中已混沌一片,他描绘出了无数种可以处置的方法,随即又打消了无数种念头。
      “那个孩子。”神农将蒲扇放在一边,“生而知天地,晓穹苍,博文广智,甚至于六界,睿智通达,甚可比上古帝王,这样的存在……”
      神农直视司幽的双眼,“才是欲望的极限。”
      ……

      鼓柝踏声四方至,汗如雨,力如风,劲慑山河,山原一吓,角催平,掌催仄,民伏昼生,氓起夜落,阵中其宽袍身上,金丝作河,银穗作流,蜿蜒若山河,育以走兽,哺以万泽,怅怅然群呼,凛凛然万响。
      司幽第一次看到人族的祭祀,也第一次看到站在的高台至上,身着祭祀服的沈夜,他明明离他很远,像是正午的太阳,他却能清晰的看到,每一次振臂,他袍袖拢风而响,他踏上祭祀台,举酒祭故亡,是他从没见到过的庄严与肃穆。
      他身着一身藏蓝色的金边银穗长袍,比平日的月白长衫显得更具威严,他没有祥云作衬,没有天马行车,没有白玉金梁,却是如神祇降临,引人跪拜。
      欲望的极限……
      “如果说成为最强的一族,是对力量和长生的欲望,那么,这只能停滞在无休止的追逐于永不停歇的血腥之中,便如影族。”神农如是说。
      司幽仍清楚地记得神农当时的神情,却不可名状。
      “于一块顽石,即便坚不可摧,势无可当,如此漫长的寿数却只能在碎瓦残垣之中苟苟终日,而一棵灵枝,通天晓地,无可谓不知,但却脆弱不堪,终岁于一隅,又有何用。”
      一曲震天的咏唱在祭祀台上的中央响起,数百个少年,踏着乐曲的节拍,脱下丝质的长袍,披上原始的兽皮,跺脚、拍手、高呼、振臂,他们绕着神圣的大殿,走出了一番新的生命与力量,似乎在昭示着部落的绵延与传承。
      “两种极限,有什么意义?”神农拿起药罐的盖子,稍一松手,只听“当啷”一声,盖子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我们生来本应像是穹宇一般,混沌一片,因为有了异数,方才更迭。”
      “如果异数,终将归于毁灭……”
      祭祀台上,一群手持陶罐的少女身着素白丝衣窈窕而出,她们将罐中用药草研磨而成的叶汁涂抹在少年的脸上、胸口和四肢,随后将陶罐顶在头上,跪围在中央,少年围着她们继续跳跃、舞蹈。
      “那么异数的极限,也只能有一个结果。”神农的话异常清晰的回现,“就像影族,也同样的,就像那个孩子。”
      少年开始狂呼,他们像是被渐密的击鼓声鼓舞了,他们高喊着部落英雄的名字,向前牵起一个姑娘,抱着她,紧紧地勒住她的腰肢,禁锢她的挣扎,失去依傍的陶罐碎了一地。
      “为什么他会对你如此执着?”
      “因为你们是一样的。”
      “同样是极限的存余,影族的结局,也终将是他的结局,只不过,他既是顽石也是灵枝,他对无法改变的结局坦然以对,却不泰然从之。”
      “天地之间,也只此一人。”
      鼓声渐渐地消散,少年和少女慢慢地退了下去,紫微放下手中的香烛,和众人一起朝拜。
      司幽在原地跪下,同众民一起,向令这个部落存活的伟大的人族英雄朝拜。
      紫微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从高台上走下,也散去了所有的光芒,那条台阶很长,司幽就这样一直盯着他走下来,不时失神地看向他身后神殿和他胸前晃动的银色衣穗。
      他的表情已不像高台上那般肃穆,而是他穿月白长衫时的样子,他微微挑了挑嘴角,不言一语。
      “我知道了。”司幽突然开口道。
      紫微怔然,随即又挑起嘴角。
      “在我的部落,婚嫁的时候,新郎官会将新娘子抱起来,抱一圈是十年,很多新郎官都会晕倒在堂上,却不肯停下来。”司幽抬头看向紫微的双目,却仿佛坠入了一片深潭。
      “这我倒是没有想到。”紫微道,“改日要试试的。”
      司幽一愣,道:“你已经没有机会娶我们部落的姑娘了。”
      紫微笑而不语,握住司幽的手,道:“赤炎又是怎样说我的?异数?”
      司幽被他问得有些结巴,“神农神上……并未……”
      “我并不计较这些。”紫微打断他,“我倒不止这一些算得上异数,以后你便知道了。”他拉着司幽往那条羊肠小道上走。
      司幽不太明白他的话,却也没有追问。
      紫微拽着他,拐向了小道的另一支,司幽忙问:“我们……不是去见阿木?”
      “阿木那里晚些去也不迟。”
      紫微的手上有一些轻茧,是司幽从未注意过的,他突然对它饶有兴趣起来,他被紫微的力量牵引着,手指却顺着他手掌的纹路摸着那些小茧,它们以很奇怪的形状生长着,与自己常年拿刀的手迥然不同。
      紫微则不动声色地由着他为所欲为,脸上还带着些尚未散去的笑意。
      这条纤细小径的尽头离温水泉处并不远,甚至与阿木处是相连的,那里现在有一栋脆弱的茅草屋,它太过简陋了,好像会被强劲的北风吹散一般的立在那儿。
      茅屋里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完全不像是一个屋子。
      紫微没有说话,只是领着他,绕着这个茅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随后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平静地回来。”
      司幽一怔,他从紫微眼里看出了犹豫的目光,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该从身体的哪个地方抽取力量:“阿夜……我……”他摇摇头,“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什么?”紫微问道。
      司幽叹了口气——
      ——“阿夜,有些事……是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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