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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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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一派肃杀,司幽一反往常的站在行军阵前马上,戴着铁质的面具,冷冷地看着敌方千军万马,狰狞面目。
他看向那边悬崖上的枯木时,仿若看到紫微模糊的身影,他那身白袍也随着铺天盖地的荡日乌云掩去了光辉,所谓欺而情怯,欲近而惘惘然不知所去之千里。
此刻,群魔伺机而动,却被阵前魔将制住,只见他手持长枪,直指司幽,面具之下,眸光凛冽,尽洒锋芒,忽而策马疾驰,亟亟像司幽袭来,司幽面不改色,持刀应战,二人四目相接,手下兵戎相接,刀光枪影,甚是激烈。
“万物生灵皆有终结与极限……”紫微的声音伴随着兵器的交响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哪怕不是你们,即便是神灵,力量强大到无一物能与之抗衡之时,便会不可抑制地走向衰竭。”
司幽发力劈刀,魔将胯下战马前膝跪地。
“天道昭昭,命理轮回……”
“人、神、魔,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欲念不止……”
“你死我活,不留余地……”
——是什么力量?
司幽上挡凌空一枪。
——是什么天道?
司幽退步而愤前。
——将人性、人命、人道统统踩在脚下,鞭笞、践踏。
——将百转挣扎,轮回枯荣视若儿戏,冷眼旁观。
——还是千年一叹,不过因兴起而盛,兴败而衰。
司幽抛弃了所有的冷静,他举起刀,疯狂而竭力地狂吼着持续砍伐,魔将咬牙□□,终是败退,却见他向后一声震天咆哮。
适时魔兵阵中,一人鼓旗呐喊,竟是摇铃施法,散去了这遮天的云海,烈日惊现。
那灼灼的日光,像不可摆脱的梦魇,紧紧地箍住了他,温暖地炙灼着他的皮肤,慢慢地渗入五脏六腑。
他是影族的族长,是被数以千计死去的族民寄予夙愿的行尸走肉,而他站在烈日之下,除了感觉痛苦,竟还有莫名其妙但确实存在着的不知所措。
周围的喧嚣声愈加热烈,兵器交响的烈风在他耳畔呼啸着,但也消逝着,手中的唐刀“咣当”一声,落在了脚下的血泊之中。
司幽仰起头,却觉得天空好像被一片白色的衣帛遮住了,待他回过神来,方才反应过来——包裹住自己全身的白衣——透着那个人的味道。
他被他揽着,他稍一伸手,就能抱住他。
他看不到外面,却觉得喧嚣的战场一片寂然的死寂,他不断地想象着,那人只着束腰的白色里衣,拿着链剑,立于千军万马,黯然冷峻的神魔战场之上,是怎样的鹤立鸡群。
周身的灼痛尚没有散去,司幽无力地随着紫微的动作倚靠在他的身上,从前他觉得凡间的祭祀应是那种长年辟谷,枯瘦如柴,用虚弱和自虐向天祈求福祉的弱者,而当他认识紫微,他知道了神农曾经说过的那种人,博文广智,谈笑若风;而当他倚靠着他,才真正感觉到从他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
与血肉堆积成的力量不同的强悍。
司幽的意识有些模糊,他已不大分得清梦境或是现实。
他又经历了时以往复的噩梦,而后,竟是一幕幕鳞次栉比的房屋,丰收的谷仓和喧嚷的集市……
一队衣着鲜红的人缓缓地向他走来,每个人都笑得令人神往,司幽觉得自己似乎认识其中的某些人,他紧紧地跟着他们,从鲜红色轿子上的鲜红色帘幕之中,看到了鲜红色盖头下,那女子的鲜红色嘴唇,正微微挑着。
一阵噼里啪啦地鞭炮声在府邸前肆无忌惮地响着,司幽坐在了人满为患的大堂之中唯二空着的椅子,一男一女手执绣花球缎的两端向他鞠躬伏礼,他惊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将他们扶起,却是一个趔趄,勉强站住,而眼前,却是那个鲜红色的绣花球。
他退了几步,此时,男人将新娘抱起,欢快地转起圈来,周围的人不停地高嚷着,哄闹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那个男人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却还是不撒手,抱着女人旋转着,仿佛在做着最快活最幸福的事。
很多人都被他狼狈的样子逗笑了,司幽也笑了,随即他惊得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想记住嘴角弯起的形状。
很久了么?
司幽想了想,似乎也没有那样久,好像就在最近的某个地方……他曾经也这样的笑过。
他从推杯换盏这边酒桌,穿过举杯的男男女女,到觥觞交错的那边酒桌,站在雕梁画栋的长廊一头,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曲终人散,复归平静。
热闹终于从院子的这一头到了那一头,而他驻足凝视夜晚墨色的天空,不动分毫。
他想起来了,那是一片草地,不远的地方甚至还有一小片温水泉,草地的中央,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人儿趴在大人儿的腿上,摇头晃脑地听着什么,脸上笑着,嘴上嚷着,一刻也不得消停。
“阿幽~”那个声音清清脆脆地,从头顶传来,在茂密的枝叶中,一直回荡,而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则微微冲他笑着,用低沉地声音叫他——
“司幽。”
他的意识被这一声呼唤聚拢,慢慢地苏醒过来,入目确实泛着莹绿色光芒的房脊,昏厥前的记忆汹涌如潮,周身却毫无痛意,司幽茫然地歪了歪头,却见屋室中央,一块近人高的石头悬浮着,散发着莹绿色的光芒。
他不禁伸出手,那凉凉的莹绿色,终不复梦中鲜红色的暖意。
三世镜。
也不过是个器物,无论承载了多少轮回、记忆,也只能空洞的存在着,那股暖意——司幽抚上心口——是来自这里……
他站起身,从未关紧的窗缝向外眺望。
现在是日头最好的午时,阳光下,在空地上嬉戏的孩童,每一个,都像是将光芒活力融入了血液了,不知疲倦的奔跑、跳跃,甚至于不时地扑到那个一直站立在一旁的男人怀里。
他们部落的孩子很少,即便是仅有的那几个,在这样的时间,也不过是蜷缩在屋檐的阴影里,怯怯地看着天上的日头。
他们是神族,却不像真正的神族那样踏着祥云和风,辉芒万丈。
神力日衰,也许就是从他们开始的,从他们无休止地对土地的征伐对力量的欲求中萌发,一点点的将神力蚕食殆尽。
司幽的眼神暗了暗,退避一般地关上窗,背靠着无法阻挡的欢身笑语,无力地挑了挑嘴角。
……
这个人族村子里的一切地方,司幽都很熟悉。而最熟悉的,却偏偏是晚间谧不可扰的阒静。
明明百家灯火皆于眼前,司幽却偏偏只看到了祭祀殿透着黄晕光芒的窗子。
他自醒来,都没有见到紫微。
紫微做的是对的,因为有很多问话,司幽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应不应问。
司幽身着一件偏大的及踝月牙长袍,沿着黑暗的小路踽踽独行,时而彳亍——这条路,紫微带他走上过许多遍——他总是能回想起走在身前,引领着自己的紫微;月色盈怀时,他的背影,像是祭坛上明灭的烛火,闪烁溟濛;他伸出手去摸,以为能感觉到柔软的巾帛,入手的却是凉凉的虚无的微芒。
此时,这条路的尽头已经被黑暗吞噬,司幽走出这一片阴影。
空地中央的那棵懋懋其冠的树已有出谷的长势,司幽放轻脚步踱到树前,有些眷恋地抚摸着粗糙却苍劲的树皮。
“阿幽!”
这声呼唤与方才梦中的重叠在了一起,司幽抬起头,便见阿木仍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翠色长衫,腰间却束了一条碧绦丝带,显得利落,不乏稚嫩。
“阿幽,你好久没有来,阿木好想你。”阿木绕着司幽来回的荡着圆圈。
“好久没见……”司幽也被他的欢快弄得心鸢乱飞,下意识地使力抱了抱阿木,鼻尖嗅到了一抹淡淡的草香。
阿木微微一愣,随机热情地回抱,他抬头看着司幽,笑道:“阿幽你看。”他脱离开司幽的桎梏,双手叉腰,“祭祀大人送给我的礼物,他说,以后我的枝叶长出了山谷最上面的那块石头,他再送我一份大礼呢。”
“很适合你。”司幽又重新打量了他的新腰带,“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也会送你一份大礼。”
阿木眼睛里闪烁出晶莹的流光,他兴奋地嚷道:“阿幽答应阿木的,一定要做到啊。”
司幽点点头,他靠着树坐下,阿木躺在他的腿上,及腰的长发像那些随意铺展的树叶一般,茂密而富有生机,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林木,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弄着阿木的头发。
“阿幽,前几天山那边在打仗,把那边的山精全部都吓跑啦,那边有很多好玩的事情,阿木都不知道了,你说他们还会回来么?”
“他们很想念阿木,自然就会回来了。”司幽低声道。
“唔……”阿木嗫呶着,“其实阿木也不是那么希望他们回来,因为那里总是打仗,阿木从书上看到过,打仗就是很多人流血,很多人死去,然后更多的人流血……虽然祭祀大人说像村里那些人都是靠着很多人流血死去才活下来的,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呢……”阿木一副苦恼模样,“阿木不太懂……阿幽能明白么?”
“阿木你……很不喜欢打仗么?”也亏的秋风甚凉,将司幽心头一股翻涌的情愫压了下去。
“阿木也没有见过打仗,但是山精们都不喜欢,那阿木觉得那一定是不好的东西,祭祀大人从来没有跟阿木讲过应不应该讨厌打仗,阿幽呢?阿幽讨厌么?”
“我……”司幽的话头微微一顿,“算不上喜欢。”
阿木犹疑地抬起头看司幽,却见后者将目光侧开了些,他只能看到司幽的侧脸,被月光映出了朦胧的毛绒绒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又软软的,是很入手的触感。
他的思绪马上就从打仗的事跑开了,跳脱地问道:“阿幽有看到祭祀大人么?”
司幽一愣,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木觉得祭祀大人最近不太开心呢。”阿木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阿幽呢……”
司幽微微一怔。
“阿幽这么久都不来,祭祀大人当然会不开心啊。”阿木略带委屈地看着司幽。
司幽手下慢了几拍,良久方应道:“不会的……我于他……”司幽停住了话头,半晌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得摇头。
“阿幽是不是生祭祀大人的气了。”阿木的眼睛在半黢的夜色中璀璨得发亮,“所以阿幽才不来的?祭祀大人那么喜欢阿幽……”
“什么?”司幽一瞬间发懵,下意识地反问。
“祭祀大人很喜欢阿幽啊。”阿木眨眨眼,“阿幽不知道的么?”
司幽怔怔地摇摇头,问道:“像什么?”
“嗯?”阿木疑道。
“像什么样的喜欢?”
“唔……”阿木挠挠头细细地回想着,又问:“喜欢有很多样么?”
司幽愣住,嘴角微微地挑起,“倒也没有分的这样清楚。”
阿木方才安静下来,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昏暗的夜空,忽而做起身来,揽住司幽的手臂,嚷道:“那样,那样的,那样的眼睛,祭祀大人看着阿幽的时候,眼睛里的样子很好看。”
司幽顺着阿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离月亮有些远的星域,在山谷的尽头,最深沉黑暗的地方,却编织出最明亮的光网。
阿木有些得意地用腿拍打着地面,又觉得不够,便站起身来绕着司幽转了几圈,道:“阿木也喜欢很多东西,祭祀大人,阿幽,山精,还有很多小鸟小兽,还有……还有……”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认真想着,“啊!还有那个肚子大大的有药草香的小弟弟……”
司幽心头一紧,问道:“小弟弟?”
“是啊。”阿木笑道,“他生病了,来找祭祀大人看病,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比春天刚冒头的枝芽还好闻……”
“他认识阿夜?”司幽又问。
“嗯,祭祀大人给他治过好几次病呢。”阿木点点头,“阿幽也认识那个小弟弟么?”
司幽愣了愣,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地应了。
“太好了!阿幽能带他来找阿木玩么,阿木很喜欢他。”阿木的鼻子耸了耸,补充道,“很喜欢他的味道。”
司幽默不作声地抚摸着阿木的头发,而阿木似乎是沉浸在了对那股味道的回忆之中,连司幽的回答都忘记追问。
紫微和神农是旧识。
这个认知从那日盗取三世镜便能从神农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他一直没有勇气来询问紫微因缘所起,而紫微,从救他那日起,也从来没有与他会面。
紫微是人族,这是司幽一直以来的感觉,可是一个人族又是如何在战场上将他救回来呢?
避世已久,他竟不知道,自己于人竟是如此能随意戏耍的棋子……
司幽叹了口气,将晦暗的情愫,慢慢地,持续不断地,散在夜晚不知名的低语中,消逝在山谷最高的岩石那头,却觉心中不断滋长的怀疑和愤懑愈累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