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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兰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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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将柔软的泥土冲刷去了,露出的鹅卵石硌得脚生疼。
肆虐的雨季大势已去,终将在深秋夜里,某一片叶子的凋零之中,销声匿迹。
紫微从溟濛的雾色中走出来时,司幽仍然身着来时的墨黑色衣袍,半蹲在那里逗弄一只山精,而阿木尚没有从阴雨的长眠中苏醒过来。
司幽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他,透过雾气,却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便唤道:“阿夜。”
那只山精欢快地踱着步子往紫微那边蹭,松软的皮毛上沾满了他衣摆上的晨露。
紫微抱起它,任凭其在月白衣裳上滚出几道泥泞的印子,对司幽道:“今日,我带你去村子里转一转,如何?”
司幽点点头,顺从地跟在紫微身后,而山精似是不愿意离阿木太远,见他们要出去,挣扎着跳脱回去,一脸不舍地从路旁望着他们。
司幽从怀里掏出几粒松子,抛给它,它不客气地皆数用嘴接了,方才乖乖地跑回阿木身边,细细咀嚼起来。
日头被遮天的雾气掩盖起来,司幽甚至感觉不到它的温热,湿凉的空气像是在身上附了一层薄膜,黏腻非常。
时辰尚早,村子里活动的人家并不多,见到二人多是热情以待,赶上如此天气,百姓晨日便吃了几颗辣椒。
紫微拿着鲜红的朝天椒晃了晃,司幽微微迟疑,却收不住他的目光,便食了。
一股辛辣干爽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身体深处,只这一口,他便被辣得咳嗽不停,强忍着握紧了一旁的木梁。
紫微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递来一碗凉凉的米水,司幽豪饮一口,方才从辛辣的余韵中回复过来,此时紫微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替他抹去了嘴角残留的米水。
而后紫微不动声色地接道:“霜露浓重时,辛辣最为除湿。”
司幽扭过头,心中微微一颤,转而背过身不作回答。
“刚才这户人家的儿子叫长生,在涿鹿之战中被波及死去了。”紫微又道。
司幽惊愕地回头看他,方才心中的触动又被他这一句话打得荡然无存,因而道:“你带我来村子里,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么……”
“不止。”紫微避开了他的目光,“神魔连年征战,无辜死去的人族何止千万,你所见的这一隅,若不是加以庇护,又何以得怡然若此。”
司幽脚步不停,四下打量着——
大杨树下的那户人家男人在磨豆子,女人在哺育孩子;挂着一长串玉米的那家,一对不足十岁的兄妹筛谷子;窗上贴着囍字的那家,似乎还在安眠,而他们的旁边,那个小院子里,却狗吠鸡鸣喧嚷不休……
“这些……”紫微与他并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神明赐予的……”
“阿夜……”司幽打断他,“你还记得我昨天的话么?”
紫微沉默少顷,道:“叶子落下,总不会离树太远。”
“人来源于神。”司幽扶起一个跌倒的孩子,是个女孩,眼睛明亮,身形瘦小,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们,便怀抱着两颗红薯跑了。
司幽继续道:“若神力日衰已是必趋,那么人族也不会例外的,面临这个结果。”他停了停,又道,“正如影族的灭亡,也正如你所预见的,你的终局。”
紫微忽而问道:“你猜猜看我出生后,我母亲做了什么?”
司幽被他问愣了,思索半晌,却摇了摇头。
“在她的部落,生下外人孩子的女人,是要被驱逐的。”紫微道,“她虽然为了我离开了部落,但是没过多久,我便不再需要她来抚养,而她最终,则在入云的山巅上终了了。”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人族的脆弱和不堪,相比之下,我只是更厌恶云端之上的高台庙宇罢了。”紫微示意他抬头,“人族生活在大地上,他们只有抬头才能看到天,而神魔,生活在山巅云里,他们的头上,什么都没有,也因此,他们的低头成了一种完全的施舍。”
司幽欲言又止,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
方才那个跌倒的女孩抱着一碟散发着芋香的红薯跑到他身边,怯懦地拽了拽他袍子的一角,糯糯地喊道:“哥哥,哥哥……”
司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旁紫微笑着接过了碟子,摸了摸女孩儿的头,道了谢。
“分享,感激和报答。”紫微捻了一小块薯肉递到司幽嘴边,“你几时在神族之间见过这种举动。”
紫微手指轻轻地拭去了司幽嘴角沾上的碎末,而后将熟薯塞到他的手里。
“七情、六欲。”紫微空闲出的双手,皆附在司幽的心口上,“这儿该有的东西,神魔都是缺乏的,也许开天辟地之时,神魔是三界的主宰,只是,制军之将难成君。”
司幽后退几步,控开了紫微的双手,将熟薯归还给了女孩儿。
“我也曾经是人族。”司幽摇摇头,“对我来说,那时对族人的感觉和我现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只能说,人族慢慢地发展壮大,却没有谁能保证,人族走上神族后路的那一天何时到来,而执拗于此,根本是毫无意义。”
紫微笑了笑,权当默认了司幽的回答。
两人走到最远的祭祀殿,从数百户人家的门前走过,他们大都对紫微很是热情,同样的,像是爱屋及乌似的对司幽百般尊重。
及到正午,漫天的雾气终于渐渐消散,阳光刺了过来,司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那幢新铺设而成的小茅屋孤零零地在一小片灌木丛中的等待着,仅仅几步,司幽便能推门而入,却被紫微一把拉到房屋一侧的阴影中。
疯长的灌木丛营造出一块狭小却足够的空间,紫微站在阴影的边缘处,扼着司幽的手腕。
“我知道的东西很多,所行的却很少。”紫微指了指那栋小茅屋,“原本画在图纸上的,不是这个一寸见方的小屋子……”
他的声音中有些懊恼,司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喃喃道:“我……我很受用……”
紫微轻挑嘴角,道:“那便好。我也很受用。”
司幽将欲发声,却见那头一只蹦跳地小山精跑了过来,有些眷恋地蹭着他的衣摆。
“去告诉阿木。”紫微点了点山精的小脑袋,“此时我们还不便过去。”
山精耷拉着耳朵,又缠着两人玩闹了一阵儿方才离去,彼时正午的烈日已趋西侧,紫微揽住司幽的肩膀,替他遮了大半边的日头,两人才能在茅草屋上待上片刻。
屋内仅一张床铺,紫微道说累了,先着床躺着,隔了半晌,却见司幽依旧单手扶着桌角发呆,便唤他:“司幽。”又招手示意他过来。
司幽不明所以,坐到床边疑惑地看着他。
“你别问,先躺下。”紫微说得不动声色。
一时弄不清他是何意,司幽便随了他的话,哪知将将躺好,便被紫微揽着,蒙了一层薄被,耳畔传来一句轻言:“睡吧。”
司幽怔然,欲挣脱却发觉腰间的双手足足将他禁锢,再转身,紫微却已是入睡模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睡了。
窗外小山精扒着窗口拼命地往里看,可惜只能望见床上隆起的一块被褥,也只能听见一阵交杂的若有似无的浅浅呼吸声……
……
一阵雨后清新的泥土香在鼻尖萦绕,阿木便醒了。
他舒展开蔫了许久的叶子,仔仔细细地将日光的味道闻了个透彻。
这一次醒来,紫微没有等在他身边,他知道最近紫微一直在温水泉那头忙活着什么,便着急地遣山精去找,不想两人却推说不来,阿木闷闷不乐地坐在最高的树干上晃荡着腿,当做消遣。
阳光愈发得浓烈,阿木热得发闷,他绕着自己的根基无聊地转着圈圈。
忽而一股异样的药香传来,阿木从干爽的草地上爬起来,激动地四下观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着宽大兜帽的矮小身影,还背了一个很大的笸箩。
“是你呀!”阿木飞奔而去,欲将其抱在怀里,没想到小小的身量却异常的沉重,阿木一个趔趄,栽倒在了草地中。
“唔……你好重。”阿木揉着磕破的手腕,疼得眼里沁出了泪光。
神农身子一僵,而阿木却躺在地上苦痛不肯起来,他只好勉强拖着腹部蹲下来看他,端起阿木手上的手肘,施法治愈。
阿木起先是觉不到疼了,随后再看,伤口竟然消失无踪,只余下方才渗出的血渍,却也被神农拿兜袍擦了个干净。
“哇,好神奇。”阿木惊道,“你是神仙么?祭祀大人说只有神仙才会法术。”
神农叹了口气,道:“你也可以学,他没有教你么?”
“唔……”阿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祭祀大人教过的,是我太贪玩了……”
神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诶,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会治自己的病?”阿木见他转过身,便半蹲着非要凑到他身前说话,“啊,我知道啦,祭祀大人更厉害对不对?”
神农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木被他吓了一跳,明明村里面的小孩子生起气来都没有这样恐怖的,他忙补充道:“没关系啦,阿木没有见过比祭祀大人还厉害的人呢,现在在阿木心里,除了祭祀大人和阿幽,就是你最厉害啦。”
“除了他们,你还认识哪些?”神农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一番懊恼,这问得不免多余。
“很多啊,东南西北四面山谷里的山精走兽阿木都认识的,还有村落里的一些小孩子……”
阿木不敢说下去了,神农的脸色比夏天最绵长雨季的天空还可怕。
神农径直走过他,在树下安坐,却见阿木仍然一脸委屈地跪在原地,隔了良久方无奈地唤道:“你且过来。”
阿木小心地大量他的神色,见着实无事了,才又靠近他,双手支着下巴,趴在他身旁的草地上,结果后者却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动声色。
随意拔了几根草,阿木又被神农身上的药香吸引了过去,攀着他的肩膀,细细地从他的头发根开始闻,一直闻到耳朵,脖子,却被一双小手捂住了口鼻,阿木便干脆又要闻他的手,却被后者使力推开。
“你好好闻啊,阿木很喜欢。”
“节制。”神农无他言以对。
“为什么呢?”阿木问道,“以前阿木很喜欢喝水,便喝好多好多的水,但是祭祀大人也说即使很喜欢很喜欢一样东西,也要节制自己。祭祀大人也这样教过你么?”
神农遏制住心绪,勉强摇头。
“但是阿木好喜欢你啊,你能不能经常来找阿木玩呢。”阿木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殷切,“啊,祭祀大人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四处游学,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呢,如果你生病不能来,阿木可以去找你啊。”
“你若愿意……”神农道,“便叫我赤炎吧,我住在山巅之上的神农殿。”
“诶?”阿木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我知道那里的,祭祀大人说那里有个人叫神农,是个神仙,整日里吃树吃草,很可怕的,阿木以后要离那里远远的,你也快离开那里吧,万一神农吃掉你怎么办呢。”
好在雨季的凉风还未散去,稍稍浇熄了些神农的怒火,他拿起笸箩,快步地往来时的方向走,他不过是对千年的树妖多了几分好奇,却不想竟是这样的不识世事,妄加因果。
“不要走哇。”阿木见拦不住他,便耍赖般地抱住他的身体,“你不搬就不搬嘛,阿木会偷偷去找你的,你别生气呀……”
神农拖着阿木走了几步,不想尚在病中的躯体没有这样多的力气,便停下喘息片刻。
“我错了嘛……”阿木抿着嘴道,“你再陪阿木一阵子……祭祀大人和阿幽两个人去玩了,都不带阿木的……”
神农无奈地叹息,原地坐下。
奈何日头仍是灼热,阿木忽而站起身,眼里放出精光,神农一阵胆寒,却见阿木闭上双眼,双手三指合拢,两指对顶,憋足了气力一声断喝,一颗绿色圆形的种子在两人头上汇聚,转瞬之间便长出了树枝和藤蔓,扎根地下。
阿木欢呼雀跃地围着长出的蔽日树笼转了几圈,迫不及待地向神农炫耀,却见后者靠着笸箩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远处紫微站在小径的隐匿处,挑了挑嘴角,踌躇几番方往茅草屋方向去了。
此刻,司幽该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