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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麦候 ...

  •   神农殿。
      峰峦起伏,波诡云谲之间,依稀约可窥见。
      沿着冠天的长阶,拾级而上,脚下数千尺之处,便是苍茫大地、浮生万物,身侧更有祥云缭绕、久经不散;九天之上,已非飞禽能达之处,偶有鸣叫,却多是神鸟仙兽,凛凛然一派世外之音。
      神农殿中空荡得寂然,司幽淡淡地朝殿中扫了一眼,便顺着殿侧的小路去了。
      他曾经随神农神上来过这里一次,这里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青砖铺就的蜿蜒小路,九折而至深处,落英纷纷,如降花雨,其间美色,不堪言说。
      上一次,他止步于花间廊亭,而那隐隐约约隐藏在浸满花色的枝桠之间的曲径,似乎,正如紫微所言,通往一处藏有真言的幽谧。
      若论起相识时日,神农神上自然更久,且有救济知遇之恩,司幽拨开遮住视野的枝桠,思绪乱飞,他毫无缘由地相信了紫微对他所说的,甚至于并无根据的传言,竟忤逆神农来此一窥。
      司幽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的族人,曾是他生存的全部寄托和意义;他像行尸走肉一般地在世间活着,苦苦挣扎,垂垂彳亍,并非心之所往,也许,他想知道的全部,在眼前的屋室之内,都会有答案。
      这个屋子显得冷清而陈旧,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但是在司幽眼中,它仿佛是在沉寂中疯狂的叫嚣着。
      “吱呀”一声,积灰的门板随着他的轻轻一推,开了。
      门内什么都没有。
      只有黢黑、寂静和一股冷冽的气息。
      司幽谨慎地侧身,他被那股难以形容的冷冽弄得心中一沉。
      那其中,仿佛含着无数的怨灵,以摧枯拉朽之势挣脱着束缚的枷锁;司幽忽而想起了紫微房中的那副壁画,那个只身破敌的天界神祇。
      他难以控制地伸出手,碰到那黢黑界限的一刹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了进去。
      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他无法睁开双眼,甚至无法感知任何的东西。
      司幽强迫自己站起身,向不可分辨的方向走去,他感到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恐惧,却在片刻之后消失殆尽。
      空间之中飘来了一声浅浅的叹息,而后是一个清冷的声线——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生灵日盛,形色各异,不拘泥于故态…魍魉鬼怪,人妖精奇,特异之处愈现,此间,神魔连年征战不止,杀伐不歇,以此无以为进之于思。”
      “力之穷尽也,然存。神魔之外自有混沌之穹苍宏宇,我辈不过拘泥于苍茫之一隅,竟不自量,图无尽之长存,迂矣愚矣,呜呼哀哉!”
      听闻此言,司幽的脑海中已不自觉浮现出旷日之下的族中惨景。
      “百年之前,神力已现颓势,奈何有感之万物多以神灵为尊,神居于九天之上,享人朝拜者久矣,不堪灵力日衰之苦,勉力承之,后事犹未可知。然此乃神力亦不可挡,其中曲折端倪,恐已凸现,怎奈何…”
      神力日微…对啊,即便至高无上如神祗,也终将在逐力之尽头灰飞烟灭,那他自己,作为影族的最后一人,苟活于世间,却终无法逃避死亡与尽头,这样的苟且偷生,浴血而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女娲造人之时,权图以生灵润色枯世,不想时至今日,人力愈发强盛,或已不可遏制,许不过千万年,诸神遭宙宇伐戮之时,人便可取而代之…”
      司幽忆起紫微带他寻访人界之时,所观的一派欣欣向荣,怡然自得而不畏风雪,隐隐然便觉有一语成谶之嫌。
      “…蝼蚁风旅,沧海漏隙,荏苒长河,于万物之一瞬,不可寄之于永恒…"
      “往时游弋于人界,观书卷典籍,上书:万物生灵等观之,无所谓优,何以为劣,此间理述,已由人诉…只是人寿时短,不过是执念罢了…"
      声音渲上了淡淡的伤感,司幽不自觉想伸出手凭空四下寻觅了一番,他在无所依傍的黑暗之中搜索着,却一无所获。
      忽而,一双纤细而有力的小得有些柔弱的手扼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拖出了这无边无际的魆黑。
      外面已经有了些许的阳光,他竟不知自己已在其中徜徉了一夜之久。
      尽管经神农扶助,逢日时短并无大碍,却仍是觉得皮肤像撕裂一般灼烧着,痛入肌髓。
      来人是一个穿着大氅的孩童,只见他一脸肃穆,神情冷冽,虽是仰头看向司幽,却丝毫不觉气势上弱了半分。
      “司幽。”
      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稚嫩,却出乎意料的低沉。
      司幽心中一滞,跪道:“神农神上。”
      司幽低下头时,可以看到神农微微隆起的腹部,和不能完全从衣摆中伸出的手不自然地半托着沉重的腹部。
      “早知便不该放纵。”神农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去了七分愠怒。
      “属下知错。”
      神农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转而问道:“他是如何将你诓到我这里来的?”
      司幽有些不明所以,他抬起头,正好能与神农平视,却见神农锁眉凝思,良久方道:“算我技拙,说吧,你到这里来找什么?”
      “属下…”司幽微微一顿,“属下听闻殿中有三世镜一物,可观人前世今生,属下心系族民…方才斗胆前来…"
      “哼,三世镜。”神农的面色杂着几分不屑。
      “神农神上,属下听信道听途说,有欠思虑…”
      司幽的话尚未说完,便见神农抬手示意一停。
      只见他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也怪不到你头上,至于三世镜,早已不在神农殿中,你若想知道…便去来时的地方找。”
      司幽心下一冷,却听神农又言:“不过,你只身闯神农殿是真,便去殿前跪一天吧,自省而揣,于你多有裨益。”
      神农话中几分深意,司幽已无力探知,他细细地回想那晚,树下月前,紫微站在树的另一边默默吐出这番话时的神情——
      却终是在脑海中一片混乱之中朦胧不堪…
      三世镜…神农…紫微…还有他不知该从何追溯的死去的族人…

      阿木抚着怀中俯卧的山精的毛发,被炽热的日光辣得眯起了眼睛。
      今日,天高日昶,风轻云淡,远山入目如施粉黛,逢上烈日当头,氤氲起热腾腾的风流,将周遭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紫微已被族中事务缠身多日,而司幽也不知所踪,他整日里和这些山精嬉戏游玩,却也有些无趣,加之日头愈显毒辣,他抬头看看自己那几片被晒蔫掉的叶子,沮丧地打消了溜出去的念头。
      忽而,鼻端竟萦绕一股奇异的香气,阿木隐去身形,窥见山间小路间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形,阿木一阵欢欣,心道许是哪家的孩童,误入山林,便可一同玩耍了。
      那个孩童身形的人走到阿木身下,香气愈发的浓郁,且散发着一阵阵清凉,阿木欢快得抖了抖叶子,从树干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往那边打量着,奈何孩童的大氅将他遮了个严实。
      那股香气勾得阿木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顺着那孩子的头、肩膀,将他上上下下闻了一遍,抬头时,正巧与那人四目相对,阿木洒脱地笑道:“你真好闻。”
      那厢神农漠然地抬头打量着阿木,目光中不见波澜。
      “你是谁,从哪里来?”阿木探身到他面前,“我是阿木。”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祭祀大人说,小孩子是不应该到处乱跑的。”
      神农转过身坐在树下,不作答理,不想阿木却慌张地欲将他拉起来,手下欲重又轻,只听他嚷道:“不要坐在这里呀,前些日子刚有山精在这边打了洞,万一他们正要来看我该怎么办。”
      神农闻言顺势起身,只是腹部颇沉,只得全权借由阿木的臂力起身。
      “咦。”阿木惊奇道,“你的肚子…”他隔空描了描神农肚子的形状,安放到了自己的腹部,“好大啊…祭祀大人说只有怀了小孩的人才会大肚子的…嗯…”阿木苦思冥想了一番道,“小孩也可以生小孩么…"他有些不明所以得懊恼,只得求助似的望向了神农,“你…怀了你的弟弟么。”
      他的话说得有些没底气,便间或打量着神农的面容,发现他神色肃然,便试探着又道:“难道…是妹妹么…”
      神农捧着腹部的手一阵痉挛,他无奈地沉声却带着孩童的糯气解释道:“并非有子。”
      阿木一愣,随即欢欣笑道:“你的味道很好闻,声音也很好听,阿木好喜欢。”而后又有些苦恼道:“那你这样…难道是生病了么…”
      神农见他如此不依不饶,只得点点头应和。
      “呀。”阿木忽而拍手道,“那你不必担心了,祭祀大人的医术很好的,你在这里等几天他便会来了,他给你看病,你一定会好的。”
      神农皱眉问道:“祭祀大人是谁?”
      “嗯…”阿木思考片刻道,“祭祀大人就是祭祀大人呀,是很厉害的人…嗯…阿幽叫他阿夜的,嗯,祭祀大人是阿夜。”他像是想起了谁,笑得一脸天真。
      “阿幽又是谁?”神农又问。
      “阿幽啊。”阿木点了点嘴角,道,“祭祀大人说阿幽是仙人,能把很多很多坏人一下子都打跑的那种很厉害的仙人。”
      “那你可知,我又是谁?”
      “唔…”阿木又凑过鼻子去细细地闻了闻,你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嗯…好像春天的时候阿木在草丛里打滚儿闻到的湿湿的,很好闻的味道…有这样的味道…你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阿木背过手去,笑着说道。
      一旁被阿木放下的山精窜将过来绕着阿木的腿打着圈圈,撒娇似的拱着毛皮,却在向上眺望了神农一眼之后,有些瑟缩地躲在阿木脚后。
      阿木并未在意这许多,反而将山精抱起凑到神农身前,道:“你看,这是阿豆,是我的朋友。”
      神农冷冷地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山精,不动声色。
      阿木举着山精却半晌不见神农接过,手腕已然酸痛,将欲收回,手中的山精却被一双大手捞走,阿木抬起头,见是紫微,欢快得唤道:“祭祀大人!”
      紫微将山精抱在怀中,轻轻几拍以作安抚,转而笑对神农道:“多日不见,你倒还是这副样子。”
      神农的目光有些发冷,他用余光瞥见阿木正一脸好奇地将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
      “怎么,繁忙如你,居然有时间来人界一游么?”
      “我来人界的缘由,你岂会不知?”神农反问道。
      紫微静默地将怀中的山精放生,对阿木道:“阿木,我听闻山麓那边山精喧扰,似有大会,你快去看看罢。”
      阿木闻言有些犹豫,他凑到紫微耳边道:“祭祀大人…他…这个人他生病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医治一下他。”
      见到紫微点头,阿木方才欢快地贴到神农身边,深吸了几口他的气味,恋恋不舍又马不停蹄地往山麓处去了。
      “你可知,阿木刚刚与我说了什么。”紫微问道。
      “于我无关痛痒。”神农应道。
      紫微从怀中掏出一瓷瓶,递与神农,道:“你这回错吃的草药情状有些复杂,我花了些功夫,不过至少能助你摆脱现在的境况。”
      “你不是乐于看到我如此么。”神农接过、应道,“此乃我法力薄弱之时,若是你有心突破禁制,我又能奈你何。”
      “我对这世间并无留恋,禁制对我而言,反倒不失一种解脱。”紫微道。
      “你若真是如此想的,又去招惹司幽做什么。”神农将瓷瓶中一颗淡褐色的药丸一吞而下。
      “他是我早早便看中的人,若是尚还活着的时候,能成为你的一大蠹病,我倒也算不枉此生了。
      神农感到腹中升起一股暖意,他停了停道:“以我观来,你们已有交心之嫌,你这样戏耍他,你岂不是将将得了一位知己便要亲手毁去了么,如此这般,也算是于你得意么?”
      紫微略微沉思,半晌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行枯之时,这些羁绊通通都要被不可违逆的天意毁了去。”
      腹部的灼热感愈发的严重,神农不得不停下话头运气,良久方道:“既然如此,你何必救了司幽,又何必引他知晓众神的秘密,又何必…”腹中的灼热渐渐平息下来,“管我的死活。”
      “游戏人间罢了,遇到该管的闲事管一管,权为莫虚度这百年时光。”
      “司幽到底是为我破敌持戟的功臣,即便你有意与我为难,也不该诓骗他到如此境地,三世镜一物,原本就寄放在你那里,若他真的有心一用,你不如卖我个薄面如何?”
      紫微深沉道:“三世镜,迟早他会拿到,只不过,不该是经由你手。”
      神农微微一愣,忽而五脏六腑像被箍住一般痛得发紧。
      紫微知晓药力发作,便道:“你此时来与我争讨并无意义,不如先回去熬过药力发作的这段时间。”
      神农扶住一旁的树干,勉力又道:“…你…不该这样对…对司幽的…”
      话毕只觉一道白光,倾臾之间,他人已在神农殿后室中。
      腹中的撕痛感愈发强烈,他死死地咬住木杵一端,以期熬过这拆筋剥骨的折磨。
      紫微的背影,渐渐消逝…
      神农敛了目光,闭上眼,脑中走马观花,不思定处…
      只叹想,月前树下…到底成了水月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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