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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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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天白日,化骨成齑。
四处哀嚎,掩耳尚可闻其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不断在死生之间挣扎的族人,或疯癫窜逃,瞬成血水,或觳觫躲避,不敌日旷,或颓然倒地,庸庸祈祷,或垂死挣扎,难违天意。
他见过许多的鲜血和尸体,却从未如此触目惊心,勉力支撑的身体,在猩毒的日光下,无所遁形,嘶嘶作响,泛出一股焦熟腐烂的气味,交错蔓延,攀附在熟稔的廊木艾草,勾窗棂几之上,一吞一吐,只余满腔的绝望和散尽的希冀。
三日极昼,无尽哀鸿。
他的族人在旷日持久的苦痛之中问天呐喊,撕心裂肺地从不断追逐力量而目空一切的幻境之中挣脱。
他还记得的,曾经力摄诸鼎,势如破竹的少年,在法力颓尽之时,高问天意,烈日如刀,一寸一寸剜下了他的肌肤,顺着破碎的肌理,钻入五脏六腑,由内灼烧,两只眼睛喷射出一团厉火,眼窝深处,只余焚灰。
……无所依傍,无从愤指。
司幽终于从无止境的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时,扯到胸腹的伤口,不禁压住牙挺过去一股钻心的疼劲儿。
他四下一扫,只见素净的木桌和布帛坐垫,墙壁上刻了一副略显潦草的画作,尚未竣工,但隐约已现披霓踏月的神兵,手执长剑,与置于泥沼深潭之处的一团黑雾争斗。
他想走近看得仔细一些,却被寒冷的空气冻得一个机灵,探手拿起一件月白长衫穿上,方才拖沓着鞋屐踏至画前。
如此近处,那团黑气之中竟然是一众妖魔,手脚纠缠,难分彼此,青面獠牙,煞是可怖,他不自觉深处手去,附上与黑气相接之处的云霓,抚摸半化烟雾而至的神祇,手下触感虽是一片冰凉,但盯着那双不知用何神笔勾勒出的眼眸,他竟是心波泛荡,一阵诡秘的难安。
忽而门外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他从画作之中回过神来,草草地打量了几眼,便循声而出,隐匿在门檐毡布之下,放眼望去。
屋邸纵横,鳞次栉比,多以白毡作饰,上绘蛇纹兽,煞气凛凛,凶相毕露,街上行人,黄发者垂髫者,粗犷者窈窕者,皆怡然泰然若惬意自足。
不远处的空地,摆放着案桌与些许香烟祭品,似是一处祭坛所在,处在当中的,是被一群总角之龄的孩童围在中央的白袍男子,未待司幽近看,便见那男子转将过来,四目相对之际,那双眼眸,似曾相识一般,从记忆底层破土而出。
“你醒了。”那人抚着一个孩童的头,缓声道。
他的声音,低沉之中带着几分笑意,加之出口时目若沉河,泛出圈圈涟漪,更觉此人油然而出一股亲近之感。
“紫微大人。”一个孩童举起一物示与那人看,只见他手心之上悬浮着一股溟濛似物,笼统无形的灵力,司幽心下一紧,却闭口不作言语,只听那人赞许道:“甚好,再勤加练习,制控自如,便更是不错。”
孩童听得一阵欢喜,同来的伙伴皆投以艳羡的目光,紫微浅浅地一笑,便抬手示意司幽入屋。
“白衣加身,倒更契合你些。”紫微上下扫量一番,如是道。
司幽未曾料想他第一句竟出此言,愣了半晌,方道:“身外之物,倒没有在意过这许多。”
“想来,你有许多事想问我。”紫微往铜器之中注入了些许清水,“不过,巧的是,我心中也是颇多疑虑。哦。”他似是恍惚忆起什么,“族医说,你醒来便要换药,手口各司,倒也无碍。”
紫微轻轻拍了拍榻面,引他来坐,司幽见他手执一罐插着绢条的白玉瓶,端正模样,便放心凑了过去,却被他压住肩膀,遏制不住地躺倒在榻。
“你!”司幽抓住他的手,腕骨力沉,却因腹部伤痛,一时卸了力道。
紫微叹了口气,无辜地摇了摇手中的药罐,声音带着几分似掩实扬的无奈:“你伤在胸腹,坐着擦不得伤药,躺着更是难以亲为。”
司幽一怔,安下心来,道了声:“抱歉,有劳了。”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便按住他的衣襟,微微贴着他的皮肤掀来了一片冰凉,引来不自觉的震颤,明明那人身居高处,面色淡然,司幽却觉一股喷薄而出的呼吸铺洒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痒痒的酥麻。
神农曾与他说过,人之一族,不似神族善术,魔族擅勇,深谙虚与委蛇之道,打着光风霁月的幌子,却在神魔夹道之中生存的安逸自如,不可谓不精明。
他微睁双眼,透过狭长的视线缝隙打量那人,他此刻眉头微蹙,眼眸凝注,凉薄的嘴角轻轻地抿着,微低的身子带下来几缕松散的鬓发,发梢掩在了松垮的衣襟之中。
慵懒之中,几分谨慎,俊秀之中,几点风度。
他有点像喜去山林野涧的萧埙琴仙,乐在山水田园,归茶故里,却不具动辄感叹沧海一瞬,草木凋零的多愁之感,反倒有几分伏羲神上的威严气度。
倏尔腹上褪去了绢帛的触感,他正欲起身,一股柔软微凉覆而盖上,与伤口相接之处,诡异地蔓延开一种异样的感觉,直冲额骸。
紫薇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疾起的手腕,道:“你这里伤口太深,用巾帛恐怕疼得厉害。”
司幽闻声不做挣扎,闭上双眼,却感那人双手蘸着清凉的药草在腰腹处不住地游移辗转,好似春起风动,撩在面上的发丝,痒到了皮肤肌理,让他有些神离,他只得憋着气力,浅浅几个急促的呼吸,道:“我还未问过你名姓。”
那人手下依旧稳健,朗声答道:“你若喜欢,可唤我紫微。”
“刚才那个孩子,尊称你为大人……”司幽惊觉他的手重了一下,又恢复劲力,在伤处摩挲着,不知是上药上到了何种程度。
“我们的部落置祭祀一职,理族中事物调度,司祭典礼节,倒也惭愧,竟是我这等人登了此位。”他的话中挟带少许隐忍,令人难猜。
“我方才……”司幽缓缓道,“看到你族中孩童使用法术……”
紫微突然收了指,细心将伤布重新裹好,手搁到他后腰,助他起身,“你是否想,区区人族,怎会法术这等高妙的东西。”
司幽察觉到他言语之中带着些微的敌意,却一时不知该作何争辩,只得应道:“我并没有……这般……只是居于狭隅之地已久,人神魔之事已祛声不应,有许多东西尚且不知。”
紫薇将白玉瓶置于匣中封好,复又坐到他的身边,“这样一讲,你不妨多留几日……确实……尚还有许多事……你并不知。”
司幽微微蹙眉,一番不解模样,“你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妄留我于族中……”
“天下袤远,各有所往。”他倏尔瘫坐于旁,手肘抵住桌堂,发丝流过细长的脖颈,滴在半敞的胸膛上,轻轻地唤道,“况且,我们不过是偏狭一族,于他人,恐不过是眼中砂砾,难谋分利。”
司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竟从他的面色中看出了几分讽刺的意味,“那……我便叨扰了……”
紫微笑了,眼角微微地上挑,司幽透过他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刚才壁画之中与一众妖魔缠斗的神祇,从他眼底深处晕开,慢慢地重合。
他倏尔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嬉笑吓了一跳,有些困窘地笑了笑。
紫微并不在意地说道:“你说,你之前曾居偏隅,既然负伤在我部居留,不妨让我陪你走上一遭。”
“路途辛苦,更有族中事务缠身,岂不麻烦?”司幽愣了片刻,方才答道。
“人族日耕夜休,往复而已,却是不像神、魔,力可通天地,只不过,蝼蚁于世,多了些快活罢了。”紫微的话中透着几分玩味。
司幽的注意力尽被他说的“快活”二字引了去,以至于当他跟在紫微的身后,慢慢走向族中至高无上的神殿时,放眼望去,一片灰蒙的夜色之中,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屋舍皆化成了怡然自得,乐在其中的世外之境。
“你看。”紫微往远处一指,虽然隔了些距离,但是依稀可以看出一个村落的模样,“世以神魔居盛,人之力微,若想存世,只得结群。”
司幽摇摇头,道:“对于此事,其实不然。”他顿了顿,“万物轮回命理皆有定时,盛极而衰,这个道理,是从来都有的。”
“哦?”紫微反问道,“依你所言,也许千年甚至百年之后,倒是以人为主宰了?”
司幽看着他微微挑眉的表情,才注意到他入鬓分行的眉毛,“这种事,我不敢妄言,只是……”他看了看面前恢弘的族群,转而却道,“……一家之言,不说也罢。”
“怎么?”紫微追问道,“……这不过是你暂歇之地,我,也不过是你偶遇之人,但说无妨。”
此时风涌,撩起司幽披在身上的白色长衫的衣摆,尽数与紫微身后扬起衣角纠缠在了一起,他徒劳地向下压了压。
“不管是人、神、魔,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欲念不止;山,水,万物,在他们眼里,已成了亟需踏平的征途,战则称王,不战则弱,你死我活,不留余地。”他松开手,放任白衫逐风,“这样的欲念,迟早有一天,会化为无以为避的天火,将一切的力量,瞬化齑粉,不留痕迹……”
许是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伤感,紫微的面色也愈发的柔和,他捻起神殿廊柱上的一粒尘,微微摩挲着,道:“正如你所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时,既然无力更改,倒不如随心随性,若是追逐疆土,崇尚战争,这也并不算过错。”
一闻此言,司幽有些发愣,他似乎从紫微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味,却不好捉摸是否正确,不禁暗自腹诽,默然不语。
他仰起头,倏尔看到了神殿中伫立的巍峨的男子石像,有些讶异道:“这是谁?”
紫微道:“你觉得应该是谁?”
司幽有些费解,以他与人界交往甚少的记忆中,似乎大部分的人族都是崇尚神族的,大多以神农、伏羲、女娲为祭祀的对象,而观紫微表情,似乎另有隐情。他细细地想了一番,摇了摇头。
“你一定在想……”紫微道,“这座石像,该是三位上神。”他的语气中有淡淡的讽意,“我们的族人,并不信奉三神。这个石像,雕刻的是当初带领族群从神魔之战日烈的崎岖之地走出来的英雄。”
司幽被他说得一愣,目光竟难以从石像的面庞上移开。
曾经他的族群,也是没有信奉的,他们是不停地在变强的征途上流血负伤到麻木的修罗,如果他们有英雄,那一定是能够杀神伐魔,独一无二的强者。
紫微领着他,绕过了神殿的廊柱,那后面,是一片蜿蜒起伏的群山,于黢黑的夜色下,安静地沉睡着。
司幽伸手挽柳,被濡湿枝条上的凉意弄得一阵心漾,他看到自己手上握刀留下的茧子、遍布的伤痕和褪到手臂处,月白衣料,不禁有些矛盾地抽回了手。
那厢紫微唤他过去,两人就着细绒的月光,在夜色的包裹下,顺着山上崎岖的小路,曲折地走着。
司幽时而与他并驾齐驱,时而置于他的身后,却着实小心翼翼地,防着夜间草木上凝结的露水,脏了这一身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