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华晚

1、引子

　　山枯四壁，颓尽芳华，凋了烈时的花锦，化成漫山遍野的落红残枝，萦萦玉带携山脚，声声脆步喝悲风，上至天高日藏，下坠峡诡渊狼，百步九折一山峦，寒气削骨血凉，恍惚可闻猿啼鹰鸣，恸恸生情。
　　路尽头，隐约可窥一孩童身量，只见他身着灰白长袍，拖拉于地，身负笸箩，似是不堪其重，脚下几分蹒跚，两手捧着大得出奇的肚子，缓缓踱步而走。
　　忽然，山间一阵震耳发匮的怒吼，闻者耳廓发麻，胸腔隆隆一震，似有凌空劲力直冲面目而来。
　　孩童顿下脚步，望见重枝叠娅绰约之间，一白首褐身巨猿，引颈长喝，掌足赤红，似裹真火，所行之处，燃尽燎原；双臂破风一挥，几棵参天的云木应声而折。
　　“凶兽朱厌，见则大兵。”
　　声自路隐处起，着拢边阔身长袍的男子现出身形，行至崖边凸出的岩石上，负手而立。
　　孩童捧着肚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行至他身侧。
　　视线所及之处，天长地阔，一眼无际，两兵对峙似弯弓长箭，势指穹苍，长沙凝闭，荡尽光华，旄旗烈烈似霹雳天雷，震碎一派崩弦促局，一声长喝卷着漠风呼啸而至，霎时，蛰鸟别巢，征马铁蹄。
　　疾刃利镞厉声如雷霆乍起，短兵相接军行如天隅惊柝，凛冽肃杀之气，似剑坠寒冰面，以点裂线，骤然颓势，裹挟着震天的呐喊，直抵云霄，堪破九天。
　　混战之中，人头如麻，一双双猩红血目，抬头便是涔涔血汗，白骨无涯，屠戮士卒，弓折身死，红白相融，银青相接，煞破长河一哭。
　　霎时乌云遮天蔽日，暗色笼罩，波诡云涌，深林乱层巅，惊现一人颜。
　　那人手执一柄长剑，刺入战局，横扫林总小兵，荡彻酣局，士皆愕然伫立无所遁形，或惶惶然而摄于其威，或凛凛然而毅然赴死，其所行之处，无不血花肆开，哀声一片，仿若无往不胜的战神——只见刀光剑影之中，已冲首领要害而去。
　　守方目色一沉，运势令魔气肆虐助力，二人皆手悬凝力，直逼对方面门，只见一阵耀眼的白光乍然闪现，如银瓶崩浆，青冥战栗，众人魂悸。
　　山崖上的一大一小，面色如一，却隐隐可见白袍男子遇此情状，瞳孔一缩，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启唇轻言，缓声道：“这就是司幽么。”
　　一旁的孩子默不作声地颠了颠身上的笸箩，撇开头，顺着羊肠曲径，往山脚下而去，摇晃的背影透出几分稚气，神色却是不变。
　　那厢白光之后，战局已定，守方呈一片颓势。
　　司幽立于纛旁，拄着长剑，看冰火相交之处，神祇之兵势如破竹，直取当中。
　　魔裔垂死挣扎，尚还残喘的首将高喝几声，振臂长舞，垂死袭向司幽，司幽抵御其袭击之余，尚需抽出气力驱散缭绕的魔气。
　　那人拼死一搏，只为取他性命，司幽眉目一惊，轰然被那气力震入河中，随着怒吼的河流，淹没在层山叠礁之中，不见踪影……
　　白袍男子挑了挑眉，不理战局，不闻战果，只顺着熟悉的河道，在一片窟洞浅滩处等着，不久便见那抹玄色从河水之中浮浮沉沉，磕磕碰碰而来。
　　他毫无援手之意，只静静地望着那人于河水中起伏无依，临到近时，方施法使其搁浅，此时，司幽已衣衫破碎，遍布的伤痕已被河水冲刷得流不出血，面目惨白，嘴唇乌青，全然不似方才以一当百的模样。
　　“司幽。”他附手其上，又是一声轻唤，难分其中隐情。
　　只觉那已昏然浑然的人，似是微微一动，随即又深陷沉沦，不闻一物。
　　他执起司幽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一动，一“紫”一“微”二字书于掌中，他写得极为认真，似是镌刻，似是执着。
　　写罢不禁有些懊恼地摇头，却终是一笑，将其搂入怀中，长袍一展，烈烈如风。
　　玄偎于月白怀里，那人分眉明目，薄唇尖颌，隐隐落于眼中。